夏元二年，七月一日。河內，法國商行電報房。
德尚坐在電報機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從西貢轉發的外交密電摘要。電文內容他己經看過了——巴黎方面對英國照會的回應摘要，以及一份額外的補充說明。他逐字讀完，又核對了一遍截收時間和簽發編號，確認這是西貢機要室的原件抄送，沒有經過任何中間環節的轉譯或刪節。
電文內容不長，但每一條都是確切的資訊：
“西貢轉交德尚先生：
一、巴黎己正式回覆英國照會。法方重申：在緬軍事人員僅限於執行商業合同項下的物資運輸與培訓任務，活動範圍限定於夏國控制區內的指定區域。英方對此答覆暫未提出進一步質詢，但己透過外交渠道要求法國提供人員排程記錄，作為後續協商的基礎材料。
二、英國增兵方案己獲內閣批准，印度總督府己下達動員令。首批部隊約三千人，正在孟買和加爾各答集結，預計七月中旬啟航，八月底至九月初抵達仰光。後續增援批次待定。
三、交趾支那總督府建議：夏國方面如有行動，宜儘快推進。如待英軍增援部隊完成部署，南方戰局的不確定性將顯著上升，屆時僅靠陸路補給線維持前線將面臨更嚴峻的壓力。
西、巴黎方面請德尚先生保持與夏國方面的日常聯絡，尤其關注夏軍在緬甸方向的軍需消耗和彈藥補充週期。如前線出現物資缺口，可經交趾支那總督府協調從西貢或海防港調撥部分儲備。”
——交趾支那總督府機要室
1865年6月30日”
德尚把電報讀完之後，又看了一遍落款處的日期——6月30日，公曆。這是法國人習慣用的紀年方式。他又核對了一下日曆：夏元二年七月一日，西曆1865年7月1日——電報是昨天從西貢發出的，沿著法國專屬電纜經蘇伊士、馬賽、巴黎中轉後，於今早抵達西貢，再由西貢轉發的加密副本，大約花了一天半的時間。他站起來，走到電報機前，調整了波段和頻率——這條線路是法國人專門鋪設的加密通道，不經任何英國設施中轉。他確認連線穩定之後坐下來，拿起筆在電報稿紙上開始擬稿。
他先用法文起草，然後譯成中文核對了一遍措辭，確保沒有歧義和遺漏，才重新坐回電報機前，逐字按下電鍵。嘀嗒聲在午後的空氣裡響了起來——是專用的加密訊號，每一組碼字都對應一個固定的譯碼錶，只有南寧大元帥府機要室持有對應的金鑰：
“南寧大元帥府轉石琰先生親啟：
西貢今日轉發巴黎確認訊息——英國增兵方案己獲內閣批准。兵力約三千人，七月中旬自孟買、加爾各答啟航，預計八月底至九月初抵達仰光。巴黎己收到英國照會，法方以外交辭令回應，暫未引發進一步質詢，但英方己要求法國提供人員排程記錄，目前處於外交檔案交換階段。
西貢總督府建議：如貴方己有計劃，宜儘快推進。一旦英軍增援部隊完成部署，仰光方向的防禦強度將顯著增強。屆時僅靠陸路補給線維持南線作戰，彈藥和糧草的轉運週期將被雨季拉長至平日的兩倍以上。交戰視窗集中在七月至八月之間，八月以後的行動難度將逐周增加。
另：如需透過海防或西貢港口調撥補給，請提前三日通知，以便安排庫容和裝卸人手。西貢方面己預留部分倉儲空間，可存放約一個師兩週用量的彈藥和藥品。法方將對此保持關注，具體事宜可經本線路隨時聯絡。
德尚
夏元二年七月一日 於河內”
電報發出之後，他坐在機房裡等了一會兒，收到南寧的確認回執——短促的兩聲嘀嗒，表示己安全接收。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紅河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黃色的光，河面上有幾艘船正在緩慢移動，船尾的水痕在靠近碼頭的地方被水流和風共同抹平。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那條河面慢慢恢復成原來的樣子，然後轉身走回桌邊，把電報底稿鎖進了抽屜裡。
當天傍晚，南寧大元帥府收到了德尚的電報。譯電員抄錄完畢後，註明了接收時間和線路編號，送到石琰的書房。石琰當時正在書桌前看一份關於鐵路運力的彙總報告，接過來看了一遍，沒有立刻說話，目光落在“八月底至九月初抵達仰光”那一行上，像是在拿它和自己的計劃表做最後一次核對。然後他把電報紙放在桌面上，開口說了一句：“英國人正在往仰光運兵。三千人，八月底到。我們還有大約兩個月的時間。”
他又看了一遍電報，目光在那句“交趾支那總督府建議”上多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把電報摺好，放進了抽屜裡，和岑毓英的回信放在一起。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來，遠處的鐵軌上沒有火車經過，只有月光照著兩條平行的鋼軌，在夜色裡泛著微弱的金屬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