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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元二年，七月二十八日。曼德勒城外。
天亮之前，部隊己經在城外列好了隊。
六月的雨水剛剛把這片平原的草坡重新刷成深綠色，江邊的泥路經過兩天暴曬己經變硬，正好適合行軍。晨霧從伊洛瓦底江面上漫過來，在佇列的腳踝處緩緩流動，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把整支部隊的輪廓重新描一遍。從遠處看，佇列沿著江岸展開成一道緩慢移動的長線，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步幅把一段早己預設的虛線逐一填滿。
六個團的主力步兵佔據了佇列中段和前列，三個營的預備役部隊分佈在兩側和後方，法軍連級先遣隊在佇列右側偏前的位置保持著約一里的間距，整編土司部隊組成的輔助序列排在佇列最後——他們的武器稍舊一些，但佇列維持得還算整齊，旗手走在最前面，掌旗的動作還不太穩，但旗面始終是展開的。總兵力約兩萬人。
火炮陣地分佈在佇列中段靠江一側，六十門拿破崙炮和六門重型榴彈炮己經全部裝船。炮船沿著江岸內側航行，與陸上部隊保持平行，像是整支部隊的一段影子。彈藥和糧食同步裝運，物資船緊隨炮船之後，船底吃水深，甲板上堆著蓋了油布的箱子，繩索交叉捆緊。每艘船上都有一名負責記錄的人，手裡拿著本子，每到一處標記點就在上面畫一道，然後在旁邊批註當天的水情和時間。
從空中俯瞰——如果有人在今天早上從伊洛瓦底江上游的高處往下看——會看到這樣一幅畫面：一條灰藍色的隊伍沿著江東岸展開，列尾還停在曼德勒碼頭外圍的土路上，列頭己經沒入南面河道拐彎處的水汽裡。步行的佇列和行船在水面與陸地之間形成兩道平行的線，間距均勻，像是同一條路徑被複制了兩次，分別交給了不同的載體。
陳玉成騎在馬上，站在佇列最前面。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軍裝，沒有戴帽子，腰間掛著一把短刀。他騎的那匹滇馬站在佇列前端，耳朵微微轉動，像是在辨認風向，但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安靜地站著。他的目光越過佇列前方的開闊地，落在南面的天際線上——遠處的山脊線在雨季的水汽中顯得模糊而深遠，像是正在等待被重新描繪。他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提前確認那條路上的每一個節點是否都還按照地圖上的位置停留在原處。然後他勒轉馬頭，對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出發。”
傳令兵把命令沿佇列向後方傳遞。先是前排的步兵開始移動，接著是中段的炮兵和物資，然後是預備役和土司部隊——不是同時動的，是依次響應的，像一道被逐段點燃的引線，從佇列最前方開始，一節一節地往後延伸。先是前排的步兵開始移動，腳步聲踩在己經曬硬了的泥路上，發出乾燥而均勻的聲響；接著是中段的炮兵和物資，炮車和騾馬依次跟上，馬蹄在泥地裡踩出溼漉漉的印記；然後是預備役和土司部隊，佇列在啟動時有一瞬間的參差，但很快就恢復了排列，旗手在佇列中段微微調整了一下旗杆的角度，讓旗面重新對準風向。馬蹄踏在泥地上的聲響、車軸碾過路面的嘎吱聲、船槳劃過水面的聲響，隨著隊伍的行進逐漸合成一股持續的低沉嗡鳴，沿著河道向南移動。
整個佇列大約用了兩刻鐘才完全展開並開始推進，像一隻正在緩慢伸長的臂膀，前段己經跨過了第一道緩坡，後段還在碼頭區域的土路上調整隊形。
陳玉成騎在馬上，沒有回頭看。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前方那條正在被自己的部隊接管的路上，兩側的田野逐漸從視野邊緣掠過，江水的聲響也在持續不斷地從右側傳來，與腳步聲和車輪聲混在一起，形成一道低沉的底噪。
岑毓英站在曼德勒碼頭邊，看著部隊開始移動。他己經退到了佇列最後的位置，身邊堆著幾箱還沒來得及裝船的地圖和賬簿，書吏正在身後列隊等待。他沒有騎馬——他的位置在後面，跟物資一起。他看到佇列最前方的藍底金星旗正在逐漸變小，旗面在晨風裡展開又垂落，像一道正在被拉遠的線。他沒有急著上船，先站在碼頭邊看了一會兒，確定物資船正在按順序離岸，每艘船都沿著指定的航跡前進，才轉身走向自己那艘船。
船上己經裝好了他的工作臺和賬簿。他站在船頭，看著前方正在移動的佇列，河道轉彎處的水汽正在緩慢散開，像是正在為那支己經出發的部隊預留出它即將抵達的下一段座標。他低頭在隨身攜帶的賬冊上寫下了今天的日期和出發時間，然後擱下筆，靠在船艙壁上，手裡拿著賬冊，像是一個己經完成了自己那部分工作、正在等待它的下一段流水接續的人。他閉了一會兒眼睛，但沒有睡著，只是聽著船槳劃過水面的聲響和岸上傳來的步行的節奏相互交織，像是一道正在被校準的節拍器在持續地確認自己沒有偏離預設的速度。江風帶著潮溼的草木氣息從上游吹來，把船頭的旗布吹得獵獵作響，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律確認那支己經出發的部隊正在按照預設的速度進入下一段航道。
他睜開眼睛，翻開賬冊，在第一頁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七月二十八日，出發，全軍編組完成。物資裝載正常，人員到位。預計八月上旬抵達仰光外圍。”他合上賬冊，把筆夾在冊頁中間，抬頭看著前方正在逐漸變寬的河道和沿著江岸向前延伸的隊伍，那些正在移動的輪廓在視野中持續向前推進，像是整條路線正在從紙面上被一段段地轉移到地面上，再由下一步的人接力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