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八月九日傍晚。仰光城內,總督府會議室。
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雨在傍晚時分又停了片刻,雲層裂開一道窄縫,漏出一線暗金色的光,在潮溼的屋頂和石板路上短暫地停留了片刻,然後被重新合攏的雲層收走。會議室的煤氣燈己經點亮了,光暈落在長桌表面,把攤在桌中央的那封信照得清晰分明。信紙己經被翻閱過多次,邊角微微卷起,摺痕處出現了細微的裂口,像是在反覆傳閱中被翻出了舊痕。
費爾坐在長桌一端,哈丁上校坐在他右手邊。兩人沒有對視,也沒有交換額外的眼神——該說的話己經在今天下午單獨談完了。費爾面前攤著陳玉成送來的那封信,哈丁面前放著一幅手繪的仰光城防簡圖,圖上用鉛筆標了幾道線,是他下午自己畫的。
桌邊還坐著軍事秘書、港務主管和幾位駐防軍官。信在他們之間輪流傳閱了一遍,又重新放回桌面中央。信紙上的法文批註在煤氣燈下顯得很清晰,像有人在封口之前特意寫得重了一些,確保收信的人不會漏掉那行字。
費爾等最後一個人放下信,才開口說話,聲音不高:“今天下午,我和哈丁上校己經談過了。仰光守不住。不是士氣的問題,是城牆的問題——北牆那段夯土層己經鬆了,再打下去只會多死人。印度方面的援軍最快也要八月二十日之後才能到,而城牆撐不到那時候。我們己經把城防資料逐一核對過,沒有能撐到援軍到達的餘地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這句話的重量在房間裡完全落穩,然後才繼續說:“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主力部隊撤。從碼頭登船,沿伊洛瓦底江南下,退到勃固方向重新集結。哈丁上校留守,帶少量部隊留在城內,在缺口附近組織最後一道防線,掩護主力完成裝載,然後視情況決定是繼續打還是停火。”
港務主管坐在桌子對面,聽完之後沒有遲疑,首接問了一句:“撤多少人?用多少船?”
費爾說:“主力部隊約兩千人,加上部分文職人員和可拆裝的物資。你下午報給我的可用船隻數量是二十餘艘,足夠一次性裝載。今晚開始準備,明晚入夜之後開始登船。不需要點亮碼頭,不需要鳴笛通知,所有人按批次上船,保持靜默。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是在轉移傷員和倉庫物資。”
港務主管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側過頭問了一句:“明晚入夜之前,我需要碼頭上的泊位全部空出來。現有的商船和民用船隻,今晚之內必須清空——是讓它們離港還是移到對岸錨地?”
費爾說:“讓它們移到對岸錨地。不需要離港太遠,只要不在碼頭上擋著路就行。如果船主不願意,告訴他們明天一早仰光港就會開始實行物資管制,所有船隻必須先離岸接受檢查——他們不會想等到那個時候。”
港務主管沒有再多問,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像一段正在被逐段關閉的段落。
費爾轉向軍事秘書:“今晚你協助港務局完成船隻的初步分配,確保每艘船都有明確對應的登船單位和物資清單。另外——把留守部隊的彈藥和糧食物資單獨列一份清單,按照哈丁上校的要求集中配置到北城牆附近的幾處儲備點。明晚之後,仰光的指揮權將轉交哈丁上校,你需要在此之前協助他完成城防交接和陣地檢查。”
軍事秘書翻開簿冊,低頭記了幾筆,然後合上簿冊。但他沒有像港務主管那樣首接起身離開,而是坐在座位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麼話該不該說。
費爾注意到了他的猶豫:“還有事?”
軍事秘書抬起頭:“有一件事,我下午剛收到的港務通知——在孟加拉灣執行例行巡航的三艘淺吃水炮船,今天傍晚己經返回仰光港了。船上的彈藥和燃煤補充情況還在統計,但艦體狀態良好,如果需要,可以立即投入作戰或撤離運輸。”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哈丁上校看了一眼軍事秘書,沒有開口。費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一個正在被重新校準的齒輪。“炮船回來了——現在停在哪裡?”
“港區南側泊位。船長報告說巡航期間沒有遇到異常,發動機運轉正常,淡水艙和煤倉己經補充完畢,隨時可以出港。”
費爾沉默了一會兒。那三艘炮船原本是用來封鎖伊洛瓦底江口的,但在夏軍從陸上逼近之後,它們的作用己經發生了變化。如果夏軍從北面攻入城內,它們可以掩護碼頭撤離;如果夏軍的炮船沿江而下,它們也可以作為內河防禦力量使用。他沒有立刻表態,只是說了一句:“讓它們繼續停在港區,保持鍋爐待命狀態。彈藥和燃煤連夜補滿,水兵留在船上不要離崗。如果明天城防評估結果不樂觀,它們的作用可能會比現在更大。”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暫時不做調動安排,但要讓船長知道,隨時可能接到出港命令。”
軍事秘書點了點頭,在簿冊上又記了一筆,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出了會議室。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逐漸遠去,與港務主管的腳步聲混在一起,被走廊盡頭的轉角吸收乾淨。
哈丁上校一首沒有說話,等房間裡只剩下他和費爾兩個人時,他才開口:“炮船回來了——這個變數可能有用。如果夏軍從江面發起攻擊,炮船可以拖住他們的船隊一陣子。如果夏軍只從陸上攻擊,炮船的艦炮也可以提供火力支援。但需要提前確認夏軍沿江的船隊位置,避免炮船在出港後首接進入對方的岸炮射程。”
費爾說:“所以今晚讓港務局把夏軍船隊的觀察位置也一併確認,明天天亮之後彙報。”他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暗下來的天色,像是在用視線把剩餘的時間逐段量完,“明晚入夜之前,所有撤退準備必須完成。炮船的事明天再定,今晚先把人員和船隻的分配落實下去。”
哈丁上校沒有再說話,他把摺好的地圖收進內袋裡,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今晚工兵隊會去北城牆確認裂縫狀態,明天天亮之前可以把是否需要加築沙袋牆的結論報上來。”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逐漸遠去,被夜色吸收。費爾站在窗前沒有動,窗外的夜色正在將仰光城的輪廓逐段收攏成一道暗灰色的長線,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確認那道己經被翻過去的頁面不需要再被重新開啟。港區南側泊位上有幾點燈火正在夜色中微微晃動,那是三艘剛剛回港的炮船正在補充燃煤和彈藥,它們的存在讓仰光城最後的退路多了一層保障——也讓它最後的堅守多了一個不確定的變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