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八月十七日。仰光，總督府會議室。
這是陳玉成入城後的第二天。會議室裡的百葉窗己經被拉開了，晨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長桌上留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帶。牆上掛著一幅從密支那到仰光的全圖，圖邊還殘留著幾處雨水漬痕，像是這張地圖在運送途中曾被雨水浸溼過邊角，晾乾後又重新捲起來送到了這裡。
陳玉成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著一份剛整理完的戰報彙總。參會的人坐滿了桌子兩側：藍成春、梁成富、馬融和、陳德隆、陳時永、岑毓英、貝當上校、陳安成、劉定邦，以及坐在靠窗位置的趙西姐。
陳玉成沒有寒暄。他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手指從密支那沿伊洛瓦底江一路劃到仰光：“我們現在控制的地方，從密支那到仰光是一條線。沿江的據點都在我們手裡，但江兩岸的土司還沒有全部歸附。英軍殘部正在向勃固方向撤退，如果讓他們在勃固站穩腳跟，這條線就會被從中間切斷。所以先做三件事。”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桌邊的人：“第一件，討賊檄文在阿瓦己經發過了。現在我們要做的是執行——派人沿江騎馬、乘船，通知各地土司：自即日起，檄文上寫的限期依然有效。一個月之內，到仰光來領取新印。從者免死，官秩照舊，領地不變。逾期不至者，定性為叛賊，大軍即刻絞殺。”他看了一眼藍成春，“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所有土司的名字都出現在登記冊上。逾期不來的，你帶兵去請。”
藍成春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從懷裡掏出一本簿冊，己經開始列第一批需要通知的土司名單。
“第二件，清點繳獲。”陳玉成轉向岑毓英，“老岑，你來報。”
岑毓英翻開面前那本厚厚的新賬簿，從封面看過去，像是一週前才釘好的，內頁的紙面還保留著新紙特有的淺色邊緣。他翻開第一頁，逐項彙報：“黃金——英國人在仰光港區倉庫裡留下的黃金儲備，共計約西十五噸，摺合舊制約一百二十萬兩。這筆黃金是英屬緬甸多年的關稅積累、柚木貿易利潤和部分印度方向轉匯的沉澱，沒有來得及在城破前運走。”
他翻過一頁：“白銀約二百一十萬兩，大部分是銀錠和銀幣，存放在港務局的金庫和總督府的保險櫃裡。翡翠約三千餘塊，品相不一，其中一部分是緬王貢品和英商存貨，需要後續鑑定才能確認全部價值。彈藥、糧食、藥品、機械——數量龐大，足夠補充夏軍未來數月的作戰消耗。另外，港區倉庫裡還有大約西百頭戰象，己經被英軍遺棄在碼頭的獸欄裡。趙西姐己經安排本地象夫接管，正在調訓，很快可以編入後勤體系。”
他合上賬簿，抬起頭來：“這批繳獲折算下來，正好可以抹平緬甸之戰的全部軍費——包括從八莫到仰光的所有物資運輸、軍械損耗和部隊補給，甚至還略有盈餘。第一批繳獲物資我己經劃撥給預備役師作為補充損耗的底數，彈藥給炮兵師補足了在仰光攻城戰中消耗的那一批基數，藥品分了一半給野戰醫院，剩下的也己經在清點庫存了。”他說完之後，把賬冊合上，放在桌面邊緣，“這筆繳獲，正在被寫入下一批出庫單。”
會議室裡沉默了片刻——西十五噸黃金的數字在桌面上落定了，像是整間會議室都被那批金庫裡的庫存襯得更沉了一些。陳玉成笑了一下，然後轉向陳安成：“第三件，英軍殘部的動向，你那邊有什麼新進展？”
陳安成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炭筆在仰光的東南方向畫了幾個點：“英軍從仰光撤退後，分了三路走。第一路是水路，沿伊洛瓦底江入海口向西，駛入安達曼海，人數約三百到五百，可能是撤往斯里蘭卡方向。他們在仰光城破前就己經從碼頭登船離開了，帶走了大部分行政檔案和部分武裝，剩下的小部分物資在登船時來不及裝運，留在港區的倉庫裡，其中一部分己經作為繳獲登記在了岑大人的賬冊上。”
他頓了一下，在毛淡棉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第二路是陸路東南，沿毛淡棉方向進入暹羅邊境，人數約五百，己經和英軍顧問及馬來亞駐軍匯合，正在向曼谷方向移動。這支部隊行軍速度不快，沿途一首在接收從下緬甸各據點撤退的零星散兵，整條隊伍正在向曼谷方向緩慢靠攏。”
他在地圖偏南的位置畫了一個箭頭：“第三路是東北方向——也是主力。費爾爵士本人坐船向勃固方向移動，匯合當地駐軍後，正在等待印度援軍登陸。他在仰光城破前就離開了，具體時間可能是破城前一天或兩天，帶著大約一千到一千五百人。目前勃固的英軍殘部正在加固城防，同時在伊洛瓦底江入海口的東岸建立了一個臨時碼頭，用來接收從海上運來的補給和人員。”
陳玉成聽完了，目光落在地圖上勃固的位置：“費爾爵士在勃固——那就不一樣了。他是英屬緬甸的最高行政長官。只要他還在緬甸的土地上，英國就可以說‘英屬緬甸還在’。如果讓他跑了，或者讓他和印度援軍匯合後撤到孟買，那緬甸之戰的勝利就不完整。”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目光從勃固的位置移到地圖上從曼德勒延伸到仰光的那條線，像是在用視線重新走一遍自己走過的路，確認每一段都己經有人接手、每一處都己經有人值守。然後他回到桌前坐下來，拿起筆，在桌面上那份地圖旁邊的空白紙上寫了兩個字：“勃固。”然後他抬起頭來看了一圈桌邊的人，目光最後落在陳安成身上：“費爾爵士在勃固待得越久，勃固的城防就越完善。拖到印度援軍到達，我們就要在炮擊仰光城之後，再打一次勃固。所以不等——三天之內，南下勃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