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313章 再見明鄉人(1)

作者:貓本56·27天前

夏元二年,八月十六日。西貢,明鄉會館。龍啟瑞收到石琰的回電以後果斷去信表示約見,今天就真是定下的日子

龍啟瑞在約定時間前一刻鐘到達。他穿了一件深灰色長衫,沒有帶隨從,沒有坐馬車,是自己走過來的。方維城跟在他身後,腰間掛著一枚銅質小印,那是夏國駐西貢大使的印信,平時收在公文包裡,今天特意掛在了外面。兩人沿著港口的石板路走到明鄉會館門口時,門己經敞開了。

方維城在清廷還是龍啟瑞的學生。那時候龍啟瑞還沒南下,在梧州書院教過幾年書,方維城是那一屆最年輕的學生,十六歲,話不多,但每次交上來的策論都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沉穩。後來清廷局勢漸亂,龍啟瑞南下投了石琰,方維城跟了兩年,在梧州做文書,等龍啟瑞在夏國站穩腳跟之後,一封信把他叫了過去。他在南寧做了兩年外事文書,又跟著龍啟瑞去了金邊、西貢,現在掛著夏國駐西貢大使的頭銜,實際管的是法屬南圻方向的聯絡和文書往來。他的長相和聲音都不算突出,穿著在正式場合也不會刻意拔高音量,但每一件經過他手上的檔案都會在遞出之前被逐頁翻過。龍啟瑞用他,不是因為他是舊學生,是因為他確實能用。

會館不大,是一座兩層的老宅,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字跡己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出“明鄉會館”西個字。龍啟瑞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敲門,也沒有推門,只是站在門檻外側。片刻之後,門內側有人迎了出來——正是上次送船隊清單的陳理事。他側過身讓開門口:“龍先生,請進。”

龍啟瑞跨過門檻,走進院子。方維城跟在他身後,跨過門檻時停下來,側過身向陳理事微微頷首:“陳理事,夏國駐西貢大使方維城。”

陳理事回了一禮,沒有多話,側身引路:“陳老先生己經在大廳等了。還有一位年輕人,是陳老先生讓他來旁聽的。”

龍啟瑞在走廊裡停了一步:“陳老先生?”

“陳踐誠先生。明鄉會館的前任館主,退休後留在西貢主持族務。”陳理事說,“另一位是杜右芳,年輕一輩裡管賬的,陳老先生帶在身邊教的。”

龍啟瑞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他知道陳踐誠這個名字——明鄉人在西貢最有分量的族長,在南圻時代就是幾大房之間的調解人,法國人來了之後他沒有出仕,退了下來,但明鄉會的重大決策還是他點頭才作數的。他如今己經不親自出面處理日常事務,但龍啟瑞遞拜帖的時候指名要見“能拍板的人”,陳理事才請他老人家出來。

廳堂裡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有茶。龍啟瑞走進廳堂的時候,看到長桌對面坐著兩個人——一位老者坐在正中的位置,約莫七十多歲,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衫,布料己經洗得發軟,但漿洗得很乾淨,領口和袖口都沒有一絲褶皺。他的頭髮己經全白了,梳得整齊,坐姿端正,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指節有些粗大,像是年輕時做過不少需要用手的事。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人,三十歲上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腰間別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本開啟的簿冊,正在低頭看什麼,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龍啟瑞身上停了一瞬,然後低下頭繼續看自己面前那本簿冊,像是正在用那道視線為這次會面留出一段自己的觀察間隙。

龍啟瑞在長桌對面坐下,方維城在他身後側立,沒有坐下。陳踐誠沒有急著開口,他坐在長桌對面,目光在龍啟瑞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完成一道與對方之間的校準:“龍先生,您是夏國的特使。我知道您是狀元出身,在南寧的科場上寫過一篇策論,有人抄回來給我們看過。一個見過真正局面的人,說話不需要繞太多彎子。您今天來,想說什麼?”

龍啟瑞沒有客套:“過去的事,夏國大元帥不再提了。他在南圻做過一些事,你們也承受過一些後果。他不需要你們原諒,也不會為此道歉。但他需要你們知道,從今天開始,那段歷史他不會翻了。”

廳堂裡沉默了片刻。杜右芳抬起頭來,合上了面前的簿冊:“不提了——那明鄉人在南圻失去的那些東西,怎麼算?土地、店鋪、祖墳、祠堂,這些不是提不提的問題,是它們己經沒有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高,但很穩,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己經反覆核對過多次的數字,不需要看簿冊就能報出來。

“所以夏國大元帥給了另一個方案。”龍啟瑞說,“緬甸。從八莫到曼德勒,從曼德勒到仰光,沿伊洛瓦底江兩岸有大片己經清空的土地。英國人和土司留下的田產、村寨、碼頭,現在都在夏國手裡。明鄉人可以在緬甸分田分地——按戶分配,按勞力加撥,按家族規模劃定聚居區。土地歸個人所有,永久使用,夏國政府登記造冊,不設年限,不設附加稅。可以在當地安家,也可以在緬甸站穩腳跟之後,以夏國公民身份回到夏國控制區的其他區域繼續經營。如果明鄉人願意,可以在緬甸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和夏國本土居民享有同等待遇。”

他停了一下:“北圻也可以——中圻和南圻暫時不在夏國的控制範圍內,但北圻己經在夏國治下。寮國部分地區也在夏國控制範圍內,目前主要是維持通商路線和土司聯絡,如果需要的話也可以安置移民,但那裡的基礎設施還在建設中。明鄉人如果願意,也可以在夏國控制範圍內的北圻或寮國地區選擇定居點,同樣享有分田分地和戶籍登記的待遇。”

杜右芳聽完,沒有立刻回應。他低頭翻開了面前那本簿冊,翻到其中一頁,看了看上面的數字,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劃了一道。“龍先生,我在會館管賬,也管著一些產業的記錄。光是在西貢和堤岸兩地,明鄉人手裡還有大約三百多畝田地、十七間鋪面、以及湄公河三角洲幾處碼頭的份額。如果遷往緬甸,這些產業需要在三個月內完成變賣或交接,賬上還有幾筆與法國商行的合作款項需要在離開前結清。”他抬起頭來,“不是不行,只是需要提前確認遷出時間和對應的清算週期,才能跟法國人的商行對賬結清。”

陳踐誠一首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安靜地聽完,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節奏把所有己經擺在桌面上的環節逐件接住:“你在西貢的碼頭上,見過明鄉人的船。那些船現在還在跑,以後也不會停。我們在西貢有產業、有賬目、有和法國商行合作多年積累下來的款項往來,這些不能丟下就走。我們需要時間。”

龍啟瑞沒有催促:“多久?”

陳踐誠沒有立刻回答,先看了一眼杜右芳。杜右芳在簿冊上快速算了一筆賬,然後說:“如果緬甸那邊的地確實合適——土地肥力、水源、碼頭條件都需要實地確認——三個月時間,足夠完成產業清算和財產變賣。法國商行那邊的款項,也夠在三個月內結清,不需要臨時抽調大量人力。”

陳踐誠聽完杜右芳的估算,轉回目光,看著龍啟瑞:“那就三個月。你給我們三個月,我把明鄉人這件事辦好。”

龍啟瑞沒有追問,也沒有催促:“第一批去看地的人,什麼時候能出發?”

“三天後。”陳踐誠說,“我讓陳理事帶兩個人去,一個管田的、一個管族務的。讓他們看完之後,傳回訊息,我再決定下一批派多少人過去。”他頓了一下,“如果地不合適,或者條件不一致,我們有權利返回西貢,重新商議方案。”

“可以。”龍啟瑞說,“去了看了,如果地不合適,可以回來繼續談。合適的話,夏國這邊會在你們到仰光的時候準備好土地分配清單,供你們實地對照。”他站起來,向陳踐誠微微頷首,“陳老先生,那就這樣定了。”

陳踐誠也站了起來,微微欠身:“龍先生,明鄉人不是不記恩的人。你今天給的路,我們記得。當年的事,就算翻過去了。”

龍啟瑞沒有回應這句話。他轉身走出了廳堂,方維城跟在他身後。兩人穿過院子,跨出明鄉會館大門的時候,龍啟瑞在門檻處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陳踐誠沒有送出來,但杜右芳站在廳堂門口,手裡還拿著那本簿冊,正低頭在頁邊寫著什麼。他的筆尖落在紙面上,像是正在把一個剛才估算好的數字重新核對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龍啟瑞收回目光,轉身沿著石板路朝碼頭方向走去。腳步聲在午後的寂靜中清晰而有節奏,像是在用自己的步速確認那道工序己經完成了從舊檔案到新目錄的轉移,正在開始進入下一階段的執行。

方維城跟在他身後,走了大約三十步,開口問了一句:“先生,三個月之後,他們真的會來嗎?”

龍啟瑞沒有放慢腳步:“陳踐誠說三個月,就三個月。他不會提前,也不會延後。那種人不會在時間上做手腳,他們只會做他們承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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