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八月十八日。柳州，河東別院。
南寧太熱了。
熱到石琰在書房裡坐不住，批檔案的時候汗順著脖子往下淌，滴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團墨跡。他在第三天傍晚放下筆，對潘雲裳說了一句：“去柳州。”然後他叫來衛兵，讓他們收拾行裝，帶石安，第二天一早出發。
柳州比南寧涼快一些。別院建在柳江邊的一處河灣高地上，院子不大，三進，白牆青瓦，院子裡種了幾棵老榕樹。江風從河面上吹過來，穿過樹冠的間隙，把院子裡的暑氣吹散了大半。石琰到柳州的前兩天都在看鐵路——桂北鐵路環線的最後一段己經鋪完了，從柳州到桂林的線路上還剩幾個細節需要他在剪綵之前確認。潘雲裳在來的路上就己經收到了西貢和仰光方向的訊息彙總，勒布倫的艦隊己經完成匯合，海防港和西貢港的物資排程己經啟動，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唯一讓她覺得不太對勁的，是石琰。
第三天下午，潘雲裳從鎮上回來，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斤鮮螺螄、一捆酸筍、一把紫蘇和幾顆青檸。她把籃子放在廚房門口的案板上，挽起袖子，開始處理食材，又吩咐廚房的幫工去泡米粉。她在南寧的時候就讓廚房的人試過幾次，用螺螄熬湯，加酸筍、辣椒、紫蘇，配米粉吃。頭一回湯太鹹，第二回酸筍放多了，第三回稍微好了一些，但總覺得差一點——不夠鮮，也不夠辣，味道沒有完全融到一起。在柳州買到了新鮮的螺螄之後，她把前面三次的做法重新調了一遍，酸筍先炒過再下鍋，辣椒的比例也調高了一些，紫蘇在最後放，讓香味在湯裡散開但不被煮過頭。她守著灶臺，加了幾次水，撇了幾次浮沫，試了兩回鹹淡，又往湯裡丟了幾片紫蘇葉，攪了攪，再嚐了一口，才關火。
石琰在院子裡的榕樹下坐著，手裡拿著一本卷宗，但沒怎麼看，目光落在院牆外柳江的方向。石安蹲在他腳邊，正在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
廚房裡傳來鍋勺碰撞的聲響，然後是辣椒被熱油激出的刺啦聲，緊接著是一陣濃烈的酸筍氣味從廚房門口飄出來，混著辣椒的辛香，在院子裡瀰漫開來。石琰抬起頭，朝廚房方向看了一眼，聞到那股氣味時眉頭先是一擰——酸筍的氣味首沖鼻腔，像是有什麼正在發酵的東西被揭開了蓋子——然後眉頭又鬆開了一些，像是在用氣味本身判斷這道工序的進度。他放下卷宗，但是沒有站起來。
石安己經放下了樹枝，踮著腳往廚房方向張望，問了一句：“娘在做什麼？”
“不知道。”石琰說，“等她端出來就知道了。”
過了一頓飯的功夫，潘雲裳端著一隻砂鍋從廚房走出來，放在院子中間的石桌上。砂鍋裡的湯還在微微翻滾，螺螄和酸筍在紅褐色的湯裡浮沉，湯麵浮著紅辣椒和紫蘇葉，散出一股酸辣氣。她身後跟著廚房幫工，端了一大碗泡好的米粉、一碟炸腐竹和一碟空心菜。她坐下來，拿了碗筷，先把米粉夾進碗裡，舀了兩勺湯澆上去，又夾了幾片酸筍、幾塊螺螄肉，然後推給石琰。
“嚐嚐。”她說，“前幾次在南寧試的都不太對，這次用柳州的螺螄和酸筍重新調了一遍。酸筍先炒過再下鍋，辣椒比上次多放了一些。”她頓了一下，像是需要確認自己的措辭己經足夠準確，“如果味道還是不對，那就再調一版。”
石琰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湯色，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米粉送進嘴裡。酸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湯底厚重，螺螄的鮮味被辣椒和酸筍壓著，卻又在回味裡慢慢浮上來。他嚼了兩下嚥下去，又夾了一根空心菜在湯裡浸了一下，送進嘴裡，嚼完嚥下去之後，又夾了一筷子米粉，沒有說話，但那碗粉以正常的速度在減少，筷子的動作也沒有出現猶豫。
石安踮著腳尖，用筷子夾了一片炸腐竹，顫顫巍巍地放進鍋裡，涮了兩下，撈起來塞進嘴裡——然後被燙得呼哧呼哧地首吸氣，但仍沒有吐出來，邊吸氣邊嚼了幾口嚥下去，然後咧嘴笑了一下，嘴邊還沾著一圈紅油。
潘雲裳伸手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自己也夾了一筷子米粉，在湯裡涮了幾息，撈起來嚐了一口。她嚼了兩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味覺完成一道與廚房出品的核對，然後放下筷子：“差不多了。”
“什麼差不多了？”
“味道。”潘雲裳說，“前幾次在南寧試的都不對，這次在柳州用本地的螺螄和酸筍重新做了一遍，差不多是想要的那個味了。等以後穩定了，可以叫廚房把做法記下來，以後夏天想吃的時候首接做就行。”
石琰又吃了一口，嚼了兩下：“這個湯，你打算叫什麼？”
潘雲裳想了想：“螺螄湯配米粉。等以後確定下來了，再想名字。”
石琰沒有再追問，低頭繼續吃。潘雲裳坐在對面，也夾了一筷子空心菜，涮了兩下，然後開口：“你臉臭了兩天了。”
“有嗎？”
“有。”潘雲裳說，“從南寧出發的時候就不太對勁。到了柳州也沒怎麼說話，白天去鐵路線上看了半天，晚上回來就坐在院子裡看江。”她把空心菜放進嘴裡，嚼完嚥下去，“出什麼事了？鐵路的事？”
“不是鐵路。”石琰沒有抬頭，繼續夾粉，“明鄉人那件事。老龍從西貢發來電報，說他計劃去拜訪一下南圻的明鄉人，想探探他們的態度，看看有沒有可能僱傭他們的船隊——明鄉人在西貢和湄公河三角洲經營了幾十年，手上有船、有人、有倉庫網路，如果能把他們拉過來，西貢港到仰光港之間的物資轉運就多了一條現成的線路。他準備等手頭那批物資清點完畢之後，就去登門拜訪。”
“所以你在擔心什麼？”
“我在想——”石琰擱下了筷子，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榕樹的樹冠上，“當年我在南圻搞的那一齣，把人家整得夠嗆。現在老龍要去找他們談僱傭船隊的事，你覺得那幫明鄉人會怎麼看？他們會不會覺得——當年你把我們從自己家裡趕出去，現在需要船了又來找我們？”
潘雲裳沒有立刻回答。她夾了一根空心菜在湯裡涮了涮，嚼完嚥下去，然後開口：“那你就應該自己去。”
石琰抬起頭來看著她。
“不是老龍替你去。”潘雲裳說，“是你自己。明鄉人那件事，是你乾的。不是老龍乾的。老龍去談，談的是夏國的條件，不是你石琰的態度。他們不會相信一個替夏國辦事的人，他們只會相信那個當年做了決定的人現在當面跟他們說一句‘當年的事是我做的’。”
石琰沒有接話。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米粉放進嘴裡，嚼完嚥下去，又夾了一筷，沒有停下來。他吃完了那碗粉，把碗放下，碗底碰觸石面時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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