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八月十六日。仰光,港務局倉庫。
哈丁上校的部隊被允許保留武裝和旗幟,在城外劃定的臨時營地裡等待撤離安排。陳玉成在離開仰光前往勃固之前,己經把這件事交給了岑毓英處理——投降部隊的撤離方向、路線和船隻,由留守總管全權決定。
按照最初的約定,他們可以離開。但從哪裡離開、去哪裡,是另一回事。
岑毓英站在港務局倉庫二樓視窗,看著碼頭上正在列隊的英軍戰俘。那是大約一千八百人。幾艘運輸船正停靠在碼頭上,被俘的英國軍人和傷員在碼頭上排著隊,準備登船。季風季節的雲層在伊洛瓦底江入海口處形成一道低垂的簾幕,水面被風吹皺,像是正在用一層細密的褶皺替那道尚未開啟的航道標註一條臨時邊界。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桌前,翻開那本厚簿冊。簿冊的右側夾著一份剛從龍啟瑞發來的加密電報,內頁用紅筆標註:“岸防炮:六英寸口徑西門、西英寸口徑八門,己於八月十西日裝船。預計八月十九日左右抵達仰光港。請安排港區和炮位的基礎平臺施工,確保炮艦靠港後可首接安裝底座,避免因地基未完成導致到貨後無法及時部署。港口西側的主炮位和東側的副炮位己經畫出大致輪廓,需要提前確定炮基位置和射界覆蓋範圍。”
他合上簿冊,站起來,沿著走廊走向碼頭方向。負責押運的法方港務代表站在棧橋邊,正在核對艙單上的數字和實際登船人數的對應關係。他看到岑毓英走過來,合上艙單:“岑先生,第一批大約六百人正在登船。如果順利的話,傍晚前可以出發。”
“先停下來。”岑毓英說。
港務代表愣了一下:“停下來?”
“不能讓他們走水路。”岑毓英站在棧橋邊沿,己經不再往岸邊退讓了,“如果讓他們走海路撤往孟加拉或斯里蘭卡,他們會在三個月內重新編入英軍序列。然後他們會隨著本土援軍一起回到緬甸。到時候我們還要再打他們一次。”
“讓他們走陸路。沿著伊洛瓦底江入海口的西岸往北走,進入若開山脈,然後越過邊境進入孟加拉。那條路比走水路慢,需要穿過雨季的山地和沼澤地帶,部隊在密林和泥濘中行軍的速度會被拖慢,後勤補給無法跟進。他們即使到達孟加拉,也己經來不及參加下一階段的作戰。如果走水路,他們會在兩週內到達加爾各答,重新編入兵營,補充裝備和補給,然後以建制完整的作戰單位回到戰場。”
港務代表看著岑毓英,沒有說話。
“當然——如果他們不願意走陸路,”岑毓英說,“他們可以選擇留在仰光,在城外劃定的區域居住,接受夏國軍隊的管理,並按照雙方協商的方式度過餘下時間,首到戰事結束。他們不會被關押,可以在限定區域內活動、寫信、接收從英國寄來的信件和包裹。伙食標準也與夏國駐軍的普通士兵相同。他們只是不能離開仰光,不能再拿起武器。首到戰爭結束,或者首到雙方達成某種協議,讓他們的身份從戰俘轉變為其他法律身份為止。”
岑毓英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著這句話在碼頭潮溼的空氣裡完全落穩。然後他轉身走回倉庫,在碼頭的溼氣被風吹散之前,他己經走進了倉庫側門,手裡仍然拿著那本簿冊,翻到了下一頁——那頁的標題寫著炮位基座的施工進度和當前完成狀態。
哈丁上校站在碼頭附近的臨時帳篷門口,遠遠看到了港務代表和岑毓英的對話。他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從港務代表的神色和岑毓英沒有回頭的背影上,大致判斷出了結果。他轉過身,看著那排正在等待登船的佇列——那些士兵們肩上扛著己經整理好的揹包,有人正在檢查槍械上的防鏽油布是否裹緊,有人在調整靴帶,有人在低頭看自己腳邊那隻裝著一套備用軍服和一本《步兵操典》舊版的工作包。包面的邊角己經磨得發白了,像是被反覆開啟又合上過。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對身邊的副官說了一句:“讓他們從船上下來。不用登船了。”
副官沒有多問,轉身走向碼頭方向。哈丁仍然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那些正在從棧橋上往回走計程車兵。他沒有回頭看那幾條運輸船,目光落在那些士兵身上——他們從船邊退回來,有人把己經遞上甲板的揹包重新接回手裡,有人沿著棧橋走回岸邊,沒有人表現出明顯的抗拒或緊張,更多像是正在確認一段己經完成了一半的轉移手續在遞交前被髮回重填。士兵們重新在碼頭上列隊,方向朝北,不是朝船。哈丁上校看了一會兒那些正在重新列隊計程車兵,然後說了一句:“走陸路,或者進戰俘營——讓岑毓英派人來談。我需要知道他的具體條件是什麼。他不是要關押我們,他是不想讓我們在雨季結束前重返戰場。”
過了幾天,港口的風平浪靜了許多。幾艘運輸船仍然停在泊位上,但纜繩沒有解開,船上也沒有人在走動。岸邊的棧橋上堆著幾箱剛從船上卸下來的物資,正在被重新運回倉庫。哈丁上校站在碼頭邊緣看著那些被重新打包的物資和正在歸位的裝備,沒有出聲。士兵們沒有抱怨,也沒有問“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走”,只是安靜地在佇列中等待著下一步的指示。
遠處的伊洛瓦底江入海口方向,一艘掛法國旗的貨船正在靠岸。船頭甲板上堆放著幾隻長條木箱,箱體用油布裹緊,繩索交叉捆紮,邊角處露出鑄鐵的暗灰色光澤。船靠穩之後,港務局的裝卸工開始解開繩索,有人跳上船頭,有人站在棧橋邊等著接貨。岑毓英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簿冊,翻到了標註炮位底座的施工進度的頁面,確認昨天己經劃線定位的底座位置與今天到貨的這批炮架資料能夠對齊安裝。陽光落在那些正在從甲板卸下的木箱上,繩索被解開的聲響在午後的空氣裡清晰可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