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九月下旬。加爾各答,英屬印度總督府。
勃固陷落的訊息己經過去將近一個月了。
勞倫斯勳爵在那封“緬甸己經沒有了”的短電發出後的第三天傍晚,私下召集了印度事務部駐加爾各答的三名高階軍官和兩名情報主管。通知不是透過正式行文,是透過副官口頭轉達——“晚上七點,總督府東側小會議室,不用穿制服。”
東側小會議室不大,一張方桌,六把椅子,窗朝南,能看到加爾各答港的方向。勞倫斯到的時候,五個人己經坐齊了,沒有人穿軍裝,都穿著便服或日常的深色外套。桌上沒有放檔案,沒有放地圖,只有一盞檯燈亮著,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來替自己尚未開始的部分做一個簡短的預熱。
勞倫斯在桌子一端坐下來,沒有寒暄,沒有介紹背景。他伸手從椅子旁邊拿起一卷卷好的地圖,在桌面上展開來,用手掌壓平邊角——是緬甸南部沿海的地圖,從仰光到毛淡棉,入海口處標註著幾條水深的測線。他用紅筆在仰光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來,說了一句:“緬甸可以丟,但英國人不能在丟了緬甸之後什麼都不做。”
地圖在臺燈下被照得清楚,仰光港區的輪廓線、碼頭方向的水深標註、以及從港口方向通往孟加拉灣的幾條主航道和各自的水文條件,在紙面上依次展開。房間裡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出聲,只有檯燈發出的低微電流聲和窗外遠處港口方向的汽笛聲在夜風中交替傳來。
勞倫斯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掃過桌邊的人:“倫敦現在的態度是觀望。他們在等石琰下一步會做什麼——是會繼續往西打,還是停下來消化緬甸。他們也在等法國人下一步會在暹羅灣做到什麼程度。這些事情,不是坐在白廳的辦公室裡等著電報就能搞清楚答案的。電報只能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不能告訴我們正在發生什麼。”
他停了一下:“所以我們不等倫敦的指令。先做兩件事。”
他看了一眼坐在他右手邊的軍官,那是英屬印度陸軍駐加爾各答的參謀部軍情主管,己經在印度服役了十六年,負責蒐集緬甸方向和孟加拉方向的軍事動態。“第一件事——向緬甸方向增派情報人員。仰光港區現在是什麼狀態,夏軍在港區和勃固方向的實際駐防兵力是多少,他們對伊洛瓦底江入海口的水文和潮汐情況掌握到什麼程度,炮臺部署的位置和火力覆蓋範圍——我需要知道這些資料,而不是等到有人從港口外圍目測報告說‘看到幾門炮’才能確認具體位置。”
軍情主管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仰光港區的位置上,像是在用自己的經驗估算從加爾各答到仰光之間派出情報員的週期和入境方式。“從加爾各答出發,經吉大港或若開山脈方向進入緬甸,大約需要兩到三週。目前在仰光和勃固方向己經有三名情報人員到位,分別覆蓋港務區、城北駐軍區和勃固港區。他們的報告週期大約五到七天一次,目前反饋的資訊集中在部隊調動頻率和港口裝卸節奏上。如果要獲取更詳細的佈防資料——炮臺位置、兵力分佈、指揮體系——需要再派一組人進去,專門負責系統性的駐防區域調查。”
“那就派。”勞倫斯說,“從吉大港方向走,沿海路進出,不要從陸路冒進。若開山脈的土司己經開始轉向夏國了,從那邊入境風險比海路更高。海路雖然週期更長,但暴露的風險相對穩定。”
軍情主管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沒有追問預算和人員調配許可權,像是己經預設這道指令不需要經過程式確認就能進入執行階段。
勞倫斯轉向坐在桌子另一側的通訊主管,負責協調英屬印度與科倫坡、新加坡之間的情報和軍事聯絡線。“第二件事——與科倫坡和新加坡方面的英軍殘部建立聯絡線。仰光方向撤出來的那支殘部現在在科倫坡休整,建制完整,裝備還在。如果他們願意投入後續行動,可以作為一支先期力量重新進入緬甸。如果他們在科倫坡等到了退役通知再開始集結,那這段時間就浪費了。另外,馬來亞方向還有一支英軍部隊正在向曼谷方向移動,他們的情況也需要同步掌握。我們需要一個聯絡線,不是等待性聯絡,是動態跟蹤——確認各方向兵力一旦需要調動時,是否能夠進入統一的排程序列。”
通訊主管翻開面前的本子:“科倫坡方面的殘部目前約西百人,建制完整,裝備和彈藥己經補齊了一部分。他們持有撤離時帶出的行政檔案,可以提供名義上的‘行政存在’支撐——這一點如果操作得當,在對外口徑上可以作為‘英屬緬甸政府正在重組’的依據。馬來亞方向的部隊目前仍在向曼谷推進,但曼谷方向的情報更新週期較慢,主要是因為沒有穩定的中繼站。如果把聯絡線延長到新加坡,再透過新加坡的中轉設施與科倫坡銜接,資訊的時效會比現在提高大約兩到三天。”
“那就把那條線接上。”勞倫斯說,“不需要等倫敦的授權。聯絡線接通之後,每隔五天彙總一次各方向的動態,包括兵力位置、補給狀態和周邊環境的變化趨勢。等到決定行動的時候,我們需要知道每一個方向上的介面是否己經閉合,而不是到了現場才找人對接。”
他合上地圖,沒有捲起來,只是讓它在桌面上繼續攤著,像是需要用那道己經標註過的輪廓線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工作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加爾各答在夜色中鋪展開來,港口方向的燈火在黑暗中延伸成一道斷續的光帶。
他站在窗前,沒有轉身,也沒有回頭,對著那個還沒有全部落定的方向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像是一道己經被核驗過多次的工序正在被移入下一道流程:“倫敦現在不讓我們打。等到他們讓我們打的時候,我們得己經做好了準備。”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他沒有說“如果”,他說的是“等到”。然後他轉過身來:“今晚的會議沒有記錄。沒有會議紀要,沒有抄送名單,不在任何人的行程表裡。如果有人問起,這只是一次普通的討論。散了吧。”
桌邊的人陸續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動發出低沉的聲響,然後各自離開了房間。腳步聲在走廊裡逐漸遠去,被夜風從開著的窗縫裡帶進來的港口汽笛聲覆蓋。勞倫斯仍然站在窗前,看著加爾各答港方向正在緩慢移動的船影,像是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時間視窗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那幅地圖還攤在桌面上,仰光的位置在臺燈的光暈中泛著微弱的紅色,像是一道己經被標註過但尚未被移入正式檔案的標記線,正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來決定是否應該被填入對應的座標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