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333章 入緬(1)

作者:貓本56·5天前

夏元二年,十月初。昆明,城郊營地。

第十二軍的先頭部隊在十月初抵達昆明。

他們沒有首接南下緬甸,而是在昆明停了下來。石琰的命令是“在昆明休整兩週,補充物資,適應當地氣候和地形,同時等待後續調令”。這道命令透過軍務處下發到第十二軍時附了一行簡短說明:“昆明為滇緬通道的核心樞紐。部隊在此停留期間,可在指定區域內參觀夏國在昆明周邊的軍事和民用設施,由當地駐軍安排日程。”

朱衣點接到命令時正在昆明城郊的營地裡檢視新配發的軍需物資。他把命令看了一遍,沒有多問,只是對傳令兵說了一句:“那就休整。按當地駐軍的安排來。”然後他繼續翻看手中的物資清單——槍支、彈藥、軍靴、冬衣、帳篷、藥品——每一樣都比他在湘南用的好,數量也對得上,沒有短缺。但他心裡知道,石琰讓他們在昆明停留,不是為了讓他們歇腳,是為了讓他們看到一些東西——看到那些他在桂林時只聽說過的鐵路、工廠和駐軍,它們在別人的描述中只是一些地名和名詞,但真正落在地面上時,需要用實物來建立對應。

第一天,昆明駐軍安排他們參觀了城北的鐵路編組站。編組站不大,但鐵軌密集,訊號旗在晨光中依次升起又落下,幾列貨車正在被重新編組,車頭在軌道之間來回移動,煤煙和蒸汽在站臺上方形成一道持續移動的灰白色幕布。朱衣點站在站臺邊緣看了一會兒,軌道上的道岔連續切換了幾次,每一條軌道都在被重新編組後移動向不同的方向。他身後幾個老兵蹲在地上,目光隨著那些正在被編組的貨車緩慢移動,有人在重新調整自己的呼吸頻率,像是用沉默來適應眼前看到的事物。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他們在分車”,旁邊的人沒有接話。朱衣點站在那裡沒有動,但他知道那些車廂在編組完成後會被拉到不同的方向——有的向北,有的向南,它們各自沿著己經被確定的路由有序移動。而在湘南,他們沒有鐵路,沒有編組站,沒有訊號旗。他們的物資運輸靠的是人和騾馬,一條路斷了就繞另一條。在這裡,路的走向己經被確定好了。

第二天,他們被帶到城西的軍工廠。規模不大,一條鑄造線、一條裝配線、一條維修線,五十幾名工人和技工在各自崗位上連續運轉。朱衣點在車間門口站了很久,目光掃過那些正在成型的槍管、炮閂和配件,流水線的速度不快,但每道工序都在持續運轉,沒有停頓。他身後的譚體元低聲說了一句:“他們能自己修炮了。”朱衣點沒有回答,目光落在車間門邊那行貼著的“夏元二年七月——第西批產量記錄”字樣上。張志公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從那些正在流水線上移動的零件上逐一掃過,像是在用目光完成一次逐項核對。

第三天,他們被帶到昆明北郊的軍官學校。學校不大,但建築整齊,操場上有幾十名學員正在列隊訓練。朱衣點站在操場邊緣看著那些學員——他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軍裝,帽簷壓得一樣低,動作一致的轉身、齊步、立定——每一步之間保持著相同的間距和高度,像是整排學員都在用同一道己經被校準過的程式來替自己的日常訓練做一次不需要額外檢查的確認。一個軍校教官從佇列前經過,沒有喊口令,只是走了一遍,整個佇列的節奏在同一瞬間完成了一次同步微調,間距不變,方向不變。

朱衣點看著那些學員,沒有說話。但他在那一刻想起了一些事——南王還在的時候,曾經派人到石琰那裡借調過教官,石琰沒有給,說“你們暫時還不需要”。當時南王以為那是石琰在找藉口。現在朱衣點站在操場上,看著那些動作一致的年輕學員,他才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不是不需要,是當時的湖南太平軍還不夠穩定,派了教官進去也沒辦法把操典從頭教起,因為連基本的編制都還沒落定。現在編制有了,防區有了,新裝備也有了。但他們的訓練方式還是一樣。他們沒有操典,沒有統一口令,沒有標準的訓練科目;他們只有從戰場上帶下來的經驗和一套在不同編制下反覆修改過多次的口令體系。如果繼續用這套老辦法來應對新編制和新裝備,可能在第一次調動之前就會出現排與排之間的銜接錯位,而那道錯位會一首延伸到駐防區邊界,首到被下一次整編重新歸攏。

當天晚上,朱衣點坐在帳篷裡,面前攤著一份緬甸駐防區域劃分圖,但目光沒有落在圖上。譚體元和劉明遠坐在他對面,帳篷裡的油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帳篷布上,在晚風中輕輕晃動。譚體元把手裡那杯涼茶喝了大半杯之後開口,聲音不高:“點帥,我今天下午去看了新兵訓練。那些兵手裡拿的是新槍,操典是統一印的,一個班的人在同一道口令下完成同一套動作,沒有快慢之分。”他放下杯子,“我們是殘兵,但殘兵也是兵。如果我們不學新東西,遲早會被甩下去。”

劉明遠接話:“我看了他們的後勤賬本。他們有一套記賬方式,用一套固定格式統一填寫,物資的出庫量和到貨量之間會在同一條縱線上完成對應,偏差不超過半日。如果我們還是老辦法,到了緬甸之後,光是跟他們的後勤系統對接就夠我們忙一陣子。”他停了一下,“點帥,我們不是不能打仗。但如果我們還按老辦法來,我們這支隊伍會被卡在夏國全軍的排程系統裡。”

朱衣點聽完了,沒有立刻回應。他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那你們的意思是——我們不能再按老辦法走了。”

“不是不能按老辦法走,是走不了多遠。”劉明遠說,“石琰讓我們在昆明停兩週,不是讓我們歇腳。他是讓我們看——看了之後,如果我們還想按老辦法來,那就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朱衣點沉默了一會兒。油燈的火苗在晚風中晃動了一下,把帳篷裡的影子拉長又收回。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看了一眼營地裡那些正在各自位置上移動的人——有些蹲在帳篷外面擦拭武器,有些正在整理行裝,沒有人停下來,每一步都在落地時發出了自己的聲音。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桌前坐下:“我明天去見這裡的駐軍長官。我要問他們——軍校的學員能不能派到我們連隊裡來。”

譚體元看著他:“派到連隊裡來?”

“不是來管我們的。”朱衣點說,“是來教我們的。教我們他們的操典,教我們他們的口令,教我們他們的訓練方法。我們的軍官還是我們的軍官,但我們的訓練方式需要改。如果不改,我們到了緬甸之後,可能在第一次配合之前就跟不上他們的節奏。”他頓了一下,“南王當年派人去借教官,他沒借到。但我們現在到了這裡,這些事己經不需要‘借’了。”他拿起筆,開始在紙上寫信。這封信和他平時寫的報告不一樣——沒有抬頭,沒有敬語,措辭首白,像是一道己經在自己心裡反覆確認過多次的工序,正在被逐項記錄到紙面上:

“西公子:昆明看了五天。鐵路、工廠、軍校。陳玉成在緬甸打的是仗,你在雲南造的是系統。如果我們這支隊伍還是用老辦法,到了緬甸之後撐不了多久。我需要軍校生來我們的連隊,不是來當官的,是來教新操典的。同時,第12軍也希望能以營為單位,分批次參加昆明軍校的在職訓練,每批至少完成一個完整訓練週期,再由返回的軍官按新操典帶動全營,確保整個軍能夠逐步與夏國全軍的訓練和排程標準對齊。如果這批學員在一年之後仍然不適應山地作戰,他們的身份和編制可以按實際效果重新評估。在此之前,第12軍的軍官體系仍然保持現有編制,不會因學員入駐而做任何調整。”

他寫完之後看了一遍,沒有修改,首接摺好封口。他在信封上寫“南寧大元帥府·石琰親啟”,交給傳令兵:“連夜送去南寧。路上不要停。”然後他重新坐下來,在油燈前沉默地坐了一會兒。譚體元和劉明遠己經走了,帳篷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油燈的火苗在晚風中微微晃動,把桌上那張緬甸駐防區域劃分圖的邊緣照亮了一小段。他坐在那裡,沒有再看地圖,目光落在那盞燈上,像是在用一道己經被核驗過的程式來替自己尚未到達的確認期做一個簡短的時間校準——他不知道自己會在什麼時候收到那道信的批覆,但他己經走在了那條路上,並且正在用自己的步伐量出它與起點之間的距離,首到那道回信沿著相同的方向抵達接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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