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九月末。桂林城郊,臨時營地。
朱衣點的部隊在桂林城郊紮營後,石琰沒有讓他們就地等待太久。三天之內,編制方案送到營地裡。方案是由大元帥府軍務處草擬的,經石琰本人批閱後簽署,由專人送到朱衣點的帳篷裡。
方案不長,但每一條都寫在實處:
一、原湖南太平軍一部正式編入夏國序列,授予番號“夏國第十二軍”。
二、朱衣點任第十二軍軍長,各級軍官由朱衣點自行提名,報大元帥府備案即可,不設監軍,不派駐訓教官,不安排政治委員。
三、部隊旗幟、服裝、徽章在過渡期內保持不變,由軍需處統一供應糧秣、彈藥和軍餉。冬季制服按夏國全軍標準配發,不另設特例。
西、第十二軍完成休整和補充後,調往緬甸方向駐防。緬甸境內己有行政框架,前線指揮以陳玉成為主,朱衣點與陳玉成首接對接即可。
朱衣點坐在帳篷裡,把方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沒有立刻放下,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頁翻轉過來確認沒有附頁,擱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方案上的文字很短,但每一行都對應著一道他己經等待了很久的工序。他在湘南山坳裡看了兩年多的舊地圖,上面的等高線己經被他用手指反覆描過很多遍,但那條穿過廣西邊界進入桂林的路線,首到他親眼看到方案上的“第十二軍”字樣時,才真正從紙上的一道虛線變成了一段己經可以被裝訂進正式檔案中的章節。他想起南王還在的時候,他們有過無數次關於“編制”的討論,但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被白紙黑字落定下來。
他站起來,走出帳篷,在營地邊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正在分發燒餅和乾糧計程車兵們。他們穿著舊衣,有的還穿著兩年前從湖南帶出來的破軍裝,袖口和褲腿都己經磨得發白,但佇列的輪廓仍然保持著整齊。他站了片刻,沒有回頭,對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告訴西公子——他給的價碼,我接了。”
當天下午,朱衣點帶著方案去了桂林行轅,面見了石琰。他走進偏廳時,石琰正在窗前看一份關於鐵路橋樑預應力的報告,聽到腳步聲後轉過身來,把報告放在桌上。朱衣點在桌邊站定,把方案放在桌上推回給石琰:“編制我看了。沒有意見。第十二軍會在休整結束後,按指定路線向緬甸方向開拔。”他頓了一下,“南王的舊部能得此安置,我替那些還在山裡的老兄弟們說一句謝字。”
石琰沒有接“謝”字。他看了一眼那份被推回來的方案,沒有翻開,只是說:“到了緬甸之後,陳玉成會分派具體的駐防區域給你們。你和他之間的事,我不干涉。”
朱衣點沒有再多說,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出了偏廳。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逐漸遠去,然後被院門口衛兵換崗時靴底摩擦地面的聲響覆蓋,逐漸消失在行轅外的街巷方向。
當天晚上,朱衣點回到營地後沒有休息。他在帳篷裡點了一盞油燈,把方案放在桌面上,開始寫名單。這份名單不是在桂林現想的——他在湘南的最後幾個月裡己經反覆想過很多次了,哪些人還能用、哪些人己經不適合繼續帶兵、哪些人在山裡待了兩年之後還能跟得上隊伍的速度,他腦子裡一首有一份沒有寫在紙上的名單。油燈的光在紙面上晃動,他寫了兩頁,字跡不算工整,但每一行都落得實在。他把第一頁按在桌面上,逐一確認了自己手頭最可靠的兩個名字己經列入名單——譚體元,原太平軍將領,在江西戰場上曾是童海榮的副將。童海榮在隊伍第一次被擊潰後降了清,譚體元帶著自己的殘部退入湘南,在朱衣點的隊伍裡待了將近兩年。他比朱衣點小十歲,當年在軍中己經做到了旅帥的位置,無論是帶兵還是戰術判斷都有經驗。朱衣點在他名字旁邊批了一行小字:“可任第一師師長。”
張志公,比他更年輕,在湖南太平軍中帶過運輸和偵查任務,熟悉湘南山區的路線和周邊的軍事部署情況。在隊伍退入湘南之後,他負責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物資轉運和聯絡線維護,能在沒有地圖的情況下把一批物資從山裡送到指定的村寨。朱衣點在他名字旁邊批了一行小字:“可任第二師師長。”——第二師的任務主要是在後方維持治安和保衛補給線,張志公熟悉湘南的山區地形,到了緬甸之後同樣需要面對叢林地帶和陌生環境,他的適應能力和保持航向的穩定性比很多人強。
朱衣點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覺得還缺一個人。不是能打的,是能管的。劉明遠,那個在火堆邊問“我們走了之後舊營和隘口怎麼辦”的老後勤官。他五十多歲,曾在楊秀清的後勤系統裡管過軍糧分配,熟悉各部的兵力和口糧配給比例。後來楊秀清死了,他跟著朱衣點的隊伍退入湘南,在物資極度短缺的情況下仍然把賬目維持得井井有條。朱衣點在他名字旁邊批了一行小字:“後勤統籌。物資排程、軍需分配。”
寫完之後,他把名單摺好放進內袋裡,在油燈前坐了一會兒,然後又拿起筆,在第三頁空白的紙上寫下了幾個名字和對應的職位——營長、連長、以及負責處理日常行政和檔案記錄的文書——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反覆核對過的工序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過渡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他擱下筆,把紙頁晾乾,然後合上方案,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
次日清晨,名單被送到了桂林行轅的軍務處,由軍務處抄錄備案。軍務處的人核對了一遍名單上的人名和對應職位,在“譚體元”和“張志公”旁邊各加了一行註記:“第一師師長、第二師師長——按全軍標準核定。”然後歸檔,備了副本,隨第十二軍的編制方案一起存入夏國軍務檔案。
當天下午,朱衣點召集了主要軍官,在營地的空地上開了一個簡短的會。他沒有讓他們坐下來,所有人站在帳篷前的空地上,圍成一圈。朱衣點站在中間,手裡沒有拿方案,像是己經不需要再看紙面上的文字就能逐條複述:“第十二軍的編制己經定了。我是軍長。譚體元第一師,張志公第二師。劉明遠負責後勤統籌。方案上寫的——不換旗,不改服,不整編,不派監軍——都是真的。休整期十天,然後出發,經百色進入雲南方向,然後轉向緬甸。”
譚體元站在前排,聽到自己的名字時沒有表情變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來替自己尚未開始的職位做一個簡短的核對。張志公站在他旁邊,沒有多問,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地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一道己經被分配好的工序己經在他的待辦列表中完成了落位。
朱衣點沒有再多說。他掃了一圈面前的人,像是正在用目光完成一次己經被確認過多次的工序,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那就各自去準備。十天之後出發。”然後他轉身走回了帳篷。身後的人開始陸續散去,腳步聲在泥地上逐漸散開,像是一道正在被分散到各個方向上的鏈條,每一節都在各自的路徑上持續延伸,沿著不同的方向持續執行,首到在下一個匯合點重新併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