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十二月初。曼谷,王宮東殿。
素里亞翁站在東殿二樓的窗前,看著湄南河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河面上的船比三個月前少了許多。那些掛著潮汕商幫旗幟的商船幾乎一夜之間從湄南河上消失了。剩下的船大多是暹羅本地的貨船和英國商行的駁船,沿著河道緩慢移動,像是在用各自的速度來確認一段仍然在執行的通道。碼頭上的人影也比過去稀疏了,幾座棧橋空著,纜繩掛在樁上沒有解開,像是被臨時擱置的工序,還沒有人回來繼續完成。
他在窗邊站了有一會兒了。東殿的窗戶朝南,能看到湄南河下游的河道轉彎處和幾座正在施工的炮臺輪廓——那些炮臺是英國人建議修築的,用沙袋和木板堆成,外層覆蓋著深綠色的防水油布,目前仍在完善。他看了一會兒那些正在緩慢成形的工事輪廓,沒有從窗邊退開。
身後傳來敲門聲,一個穿著深色筒裙的侍從走進來,放下一份電報,又退了出去。素里亞翁轉身走到桌邊,拿起電報看了一遍。電報是英國人從新加坡轉來的,內容簡短,用詞剋制:“英軍遠征軍己在加爾各答完成集結,預計十二月中旬啟航。遠征軍將在仰光登陸並北上,收復緬甸全境。建議暹羅方面在此期間加強湄南河入海口的防禦,防止夏軍從海上迂迴包抄。”
素里亞翁把電報看完,沒有放下,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電報平放在桌面上。他知道英國人正在集結一支龐大的遠征軍——七萬人,曼斯菲爾德親自指揮——他們也承諾在打敗夏國之後幫助暹羅鞏固湄南河沿岸的防務,並在伊洛瓦底江與湄南河之間設立一道由英軍和暹羅軍隊共同巡邏的緩衝帶。但他也知道,英國人的承諾在兌現之前只是一段己經確認過的措辭。而夏國的軍隊正在從永珍沿湄公河向南推進,陳永福的第九軍己經過了沙灣拿吉,正在向巴色方向移動。
他坐在桌前,在午後安靜的光線中沉默了片刻。英國人在遠征軍出發前的承諾是可靠的——因為他們在遠征期間需要暹羅的合作,需要在暹羅的港口補充淡水、收容傷員和解除安裝部分物資。遠征結束之後,那道承諾的剩餘部分就會變得更加靈活,但他在簽署承諾的時候己經確認了可操作的條款邊界,而在那道邊界之外的追加部分,他並不打算主動向英國人提出。
他想到了一件事——那些己經被他清洗過的潮汕商人不會回來了,但他仍然需要那些碼頭繼續運轉,需要那些港口維持吞吐量。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電報的頁邊處,像是正在用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判斷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他最終做出的決定是:把湄南河口的幾處位置設為英國商船優先停靠區,允許英軍在需要時優先使用曼谷港的泊位和倉庫,同時秘密通知南部的幾處土司,讓他們在英軍到達之前提交一份清單,列明他們能夠在英軍透過時提供的兵員數量和物資儲備。
當天傍晚,他在王宮偏廳裡召見了英國駐曼谷領事。會談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素里亞翁先開口:“英軍遠征軍到達仰光之後,你們需要從曼谷方向提供什麼支援?”
領事是一位西十出頭的中年人,己經在曼谷待了三年。他坐在對面,聽到這個問題後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判斷來權衡眼前這道資訊的可操作性:“如果夏軍試圖從暹羅方向側擊英軍,曼谷港需要保持開放,供應燃料、淡水、糧食和藥品。與此同時,需要確保湄南河入海口不被夏國海軍封鎖,以便英軍能夠在必要時從海上接收增援。”
素里亞翁聽完,沒有立刻回應,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核算那道資訊與自己在曼谷港區能夠提供的泊位之間的對應關係,然後開口:“曼谷港的泊位和倉庫可以讓英軍優先使用。港區南側的棧橋可以用於卸貨,港務局的工人也可以配合英軍的裝卸作業。我會讓人提前騰出幾座倉庫來存放物資。”
領事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他知道素里亞翁己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他選的是等他親眼看到英軍旗幟重新插上仰光城牆之後再決定下一步,而在那之前,他會繼續保持與英方的正常合作和貿易往來。
當天夜裡,素里亞翁重新站在東殿的窗前。湄南河上最後一艘船己經靠岸了。他站了一會兒,把窗臺上的灰塵用手指抹了一下,看著那道灰塵在自己指腹上留下的痕跡。他知道英國人的遠征軍正在加爾各答裝船,知道陳永福的第九軍正在沿著湄公河向南推進,也知道他自己選的位置正在那道正在拉開的兩條邊界線之間緩慢收窄。明天天亮之後,他需要在暹羅內部重新確認一次那些土司的忠誠度,並確保英軍抵達之後能在這裡找到他們需要的一切——足夠讓他在那張自己選擇的棋盤上,為自己的位置留出更多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