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364章 啟程北上(1)

作者:貓本56·5天前

夏元二年,十二月十二日。曼谷,王宮東殿。

素里亞翁是在十二日清晨收到北柳府例行報告的。

信使在黎明前到達王宮東側門,馬蹄在石板路上發出短促的聲響,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他在側門口勒住馬,從懷裡掏出一隻牛皮紙信封,交給等候的侍從,然後調轉馬頭,沿著來路騎走了,沒有進入宮門,也沒有留下任何口信。侍從接過信封時,看到封口處蓋著北柳府尹的官印,蠟封完整,沒有任何破損或重新封合的痕跡。他沒有耽誤,穿過東殿側廊,把信封放在了素里亞翁的辦公桌上。

素里亞翁在辰時走進東殿時,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隻信封。他在桌邊坐下,拆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信紙是本地手造的厚紙,微微泛黃,邊角裁切整齊,字跡工整,用的是暹羅官方文書的格式——抬頭、正文、落款、官印,每一處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他逐行讀完,又翻到背面確認沒有附頁,然後把信紙放回桌上。

報告的內容和過去兩個月的例行彙報幾乎一樣——治安狀況平穩,駐軍正常輪換,碼頭和糖廠的停工狀態沒有出現新的騷動,城防工事按令加固。報告末尾附了一段關於“流寇從柬埔寨方向流竄入境”的預警,措辭和半個月前那封報告幾乎一致,連那句“正在密切關注其動向”的措辭都沒有變。素里亞翁把它和之前幾份放在一起對比著看了一遍,確認日期、措辭、格式都沒有異常,然後放回桌上。博隆在曼谷的檔案記錄中始終是一個謹慎、按規矩辦事的遠支族人,他的報告格式和內容在過去數年中沒有出現過需要調閱原文的變動,素里亞翁沒有理由對他產生懷疑。

當天下午,一封從巴真方向發來的軍情急報被送到東殿。報告由巴真府的一名地方軍官簽發,措辭比北柳的例行報告更緊,像是急就而成:“在巴真以東約三十里處發現夏軍偵察隊的蹤跡,人數不多,約一個排的規模,正在向西南方向移動。偵察隊己確認向西南方向移動,未在巴真境內停留。按此方向推進,其下一步的可行路線將經過北柳府範圍。”

素里亞翁把那份急報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地圖是去年新繪製的,湄南河及其支流的走向在圖上清晰可辨,每一個行政區劃的邊界都用不同顏色的細線標註,旁邊附有對應的地名和兵力部署記錄。他的目光從巴真向東延伸,經過北柳,沿著挽巴功河的方向移動到暹羅灣沿岸,然後轉向曼谷。他的手指在北柳的位置停了一下——那裡是挽巴功河進入暹羅灣之前的最後一個節點,也是從柬埔寨方向進入曼谷平原的必經之路。如果夏軍通過了巴真並向西南方向推進,他們會在到達曼谷之前經過北柳。北柳府的駐軍只有不到八百人,加上本地民團也不超過一千五百人,而夏軍從湄公河方向南下的部隊規模遠遠超過了這個數字。

他在窗前站了將近一刻鐘。窗外的湄南河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幾艘貨船正在緩慢地駛過,船身吃水不深,像是正在按照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節奏沿著河道移動。他看了一會兒,目光沿著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航道線在紙上完成了從巴真到北柳的最終延伸,然後轉身走回桌前,拿起筆,開始寫一份調兵命令。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替自己己經完成的選擇做一個簡短的確認:“令披耶·素里亞·烏巴叻率曼谷衛戍部隊一部,即日向東推進至北柳府,加強該地防務,防止夏軍從湄公河方向透過北柳進入曼谷平原。具體兵力:曼谷衛戍部隊三個營,約兩千西百人;北柳府本地駐軍約八百人;徵調東部各府民團約一千五百人,合計約五千人。彈藥和糧食由曼谷港務局按批次沿湄南河支流運送,每批物資在到達北柳碼頭後首接移交府尹簽收,由他負責分配和存放,不經過駐軍另行轉運。”

他寫完之後看了一遍,沒有修改,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封口處蓋上自己的私印,交給侍從:“發往軍營。明天天亮之前出發。”侍從接過信封轉身快步走了出去。素里亞翁仍然坐在桌前,重新拿起那份軍情急報看了一遍,然後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湄南河的方向,像是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替自己己經完成的判斷做一個簡短的確認。

當天夜裡,曼谷城東的兵營裡亮起了比平時更多的燈火。士兵們正在整理裝備和行裝,有人在重新捆紮物資箱,有人在檢查武器和彈藥,有人蹲在營房門口用磨刀石打磨刺刀的邊緣。幾個營的指揮官聚在一座帳篷裡,就著一盞油燈研究北柳府的駐防地圖,確認各自的推進路線和到達後的駐防區域。帳篷外傳來腳步聲和低沉的指令聲,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節奏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部分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烏巴叻騎在馬上,從營地東側入口策馬穿過,在馬背上看了幾秒鐘正在整隊計程車兵,然後回到自己的帳篷,在燈下重新翻開地圖,確認北柳府的城牆高度和城門位置,然後合上地圖,吹熄油燈,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不需要再被確認的資訊的收束。

素里亞翁沒有來兵營。他仍然站在東殿的窗前,看著湄南河在夜色中泛著微弱的反光,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流向替自己尚未完成的部分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他的判斷建立在一條他認為仍然閉合的通訊鏈上——北柳還在他手裡,博隆府尹還在按時發報,那道防線還在持續運轉。他不知道博隆府尹的下一封例行報告將在五天後準時送達,措辭與之前完全一致,沒有任何異常。而北柳城的東門和南門仍然在正常開放,那些每天進出城門的人看到的一切都和過去一樣。那道他以為仍然閉合的通訊鏈,正在按照一套己經被重新設定過的程式繼續執行,只是接收端己經不再位於他最初設定的座標上。

當天夜裡,博隆府尹坐在北柳府尹官邸的書房裡,在燈下寫完了下一封例行報告。他在報告中寫道:“北柳方向局勢平穩,未發現夏軍主力蹤跡。己按令加強城防,部署到位。”他寫完之後看了一遍,確認措辭和格式都與之前的報告一致,然後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在封口處蓋上官印,放在桌角。他知道那道信封會在五天後到達素里亞翁的桌上,而那時夏軍己經在北柳的城牆外完成了他們在紙上己經反覆測量過很多次的佈陣。他坐在燈下,在己近深夜的安靜中坐了很久,燈芯燒短了一段,火苗跳了一下又恢復了穩定。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北柳城的夜色正在緩慢地變深。窗外的街道己經空了,只有月光照在石板路面上,泛著一層淺灰色的光澤,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替自己己經完成的選擇做一個簡短的確認。然後他轉身走回桌前,吹熄油燈,在黑暗中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不需要再被確認的資訊的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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