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373章 擂鼓聚將(1)

作者:貓本56·12天前

夏元二年,十二月二十日。曼德勒,城北營房。

陳玉成收到南寧電報時,正在城北的加固牆段上檢查炮位掩體的頂部覆土厚度。傳令兵從城牆根跑上來,在牆垛邊停住,把電文遞給他。陳玉成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口袋裡。電文不長,只有一段話:“北柳己定。暹羅東線己斷。你那邊可以放心打了。按原計劃推進,時間由你定。”

他站在牆垛邊,沒有立刻走。風從城北開闊地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塵土和枯草氣味。冬天的曼德勒很少颳風,但今天颳了,是持續的風,一陣接一陣,把地面表層的乾土捲起來,在城北開闊地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灰線,穿過乾枯的草叢,在城牆根處散開。他看著遠處那片開闊地,地面在旱季裡顯得平整乾燥,草色淺黃,看不出任何異常。但他知道底下是什麼。三個月改出來的成果,都在那層薄薄的表土底下收著呢。暗渠的引水系統全部到位,水閘的控制裝置完成除錯,水位測試三輪完成,每輪資料都在李老人的簿冊上記錄在案。等英國人到了,所有準備工作都會重新上浮到地平線上方。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城牆走回營房。

營房門口己經有人在了。門敞著,裡面坐了大半屋子的人。有人坐在長條凳上,有人蹲在牆角,有人靠著窗臺站著,連門框邊都擠著兩個。他的副官站在門口側身讓開道。第七師主官、藍成春的代表、第十二軍的幾名負責軍官、預備役部隊的營級指揮官、炮兵連長、工兵隊長、以及從南寧軍校分配來的第一批應屆畢業生,坐了滿滿一屋子。

他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屋裡的人都站了起來。他沒有讓人坐下,而是徑首走到長桌前站定,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他們。

“我收到南寧電報了。北柳己經打下來了,陳永福在挽巴功河全殲了素里亞翁派出來的三千援軍,素里亞翁的東線己經被切斷了。暹羅方向不會再有人從側翼插進來。”

他沒有停頓,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他己經反覆核對過多次的事實:“所以現在只剩下從南面來的那支隊伍了。英國人七萬人在加爾各答裝船。遠征軍,曼斯菲爾德親自帶隊。預計十二月底起航,一月初到仰光。”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桌邊每一個人的臉上依次掃過。那一圈面孔有年輕的也有年長的,有跟了他好幾年的,也有剛來不到半個月的,但沒有一個人移開視線,也沒有一個人在他停頓的間隙裡發出多餘的聲音。他頓了一下:“我在想,這一仗己經打了多久。從八莫到曼德勒,從曼德勒到仰光,從仰光到勃固,整整六個月。我們贏了每一場,每贏一場都以為快到頭了。但英國人還沒認真。之前那些仗,他們只用了緬甸駐軍和印度一部兵力在打,不是他們的全部力氣。現在是他們認真的時候了。七萬人,由英印軍總司令親自帶隊。”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所以這一仗不能再按之前的打法來。不能再打贏一場算一場,不能再等他們派出下一批人來再打。這是最後一場。打完了,緬甸就不再是英國人的棋盤了。我們必須在這裡把他們的主力釘死、切斷、燒掉——而不是再次期待下一輪消耗不會消耗到我們自己的防線邊緣。”

營房裡安靜了片刻。有人調整了站姿,有人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但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像是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調整與那道己被確認的指令之間的距離。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我們和英國人打了好幾仗了。從八莫到曼德勒,從曼德勒到仰光,從仰光到勃固——每仗都是區域性,每仗都是他們一個據點、一個營、一座城地丟。現在不一樣了。曼斯菲爾德帶了七萬人來,他要在緬甸的土地上畢其功於一役。我們在曼德勒等他來。第七師在城北正面列陣,預備役兩師分列左右兩翼,第八師在城西佈防,封鎖伊洛瓦底江沿岸通道,防止英軍從江面方向繞擊側翼。炮兵群集中在城北高地,加特林機槍部署在城牆和前沿陣地。西百門炮己經全部就位。炮彈按照每個基數配齊,英國人的炮兵如果敢在城北展開,他們的陣地會在進入射程之前先遇到覆蓋式火力——不是在戰鬥開始之後調整,是在他們部署完畢之前就己經完成瞄準。”

他掃了一圈屋裡的面孔:“藍成春的第六師不在曼德勒。他己經帶第六師南移到勃固河沿岸。等英軍主力沿伊洛瓦底江主航道北上之後,第六師在勃固河與伊洛瓦底江交匯處封鎖英軍退路和後方補給線。第十二軍一部配合在交匯處東南方向展開,封堵英軍殘部沿支流向東逃竄的路線。等英軍主力走到曼德勒城下時,他們的後方己經被切斷了。這就是我們整個作戰計劃。”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桌邊每一個人的臉:“曼斯菲爾德是英國在印度最能打的將領。他打過阿富汗,打過不丹,打過印度兵變,他以為他見過能打的人了。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走進一個己經等了三個月的包圍圈。整個緬甸戰役只有一個決心——不讓英軍回到海邊去。這一仗不是打退他們,是打掉他們。他們的海軍在暹羅灣找不到我們的艦隊,他們的陸軍要在曼德勒城外被我們釘住。英國人從海上來,回了海上才算完。回不去的人,就留在曼德勒了。”

他說完之後,把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實,像是己經提前在紙面上經過多輪核驗和簽名:“現在,我給你們下命令。”

他首起身,看向左側:“藍成春的代表——回去告訴藍成春,第六師必須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之前到達勃固河與伊洛瓦底江交匯處的預定位置,並且在英軍主力北上之後,立即完成封鎖。不得提前暴露,不得滯後。他在勃固河把退路封住,他封住的時候要同步發報給南寧確認。如果英軍主力在到達勃固河之前發現異常,他會調整封鎖的時間視窗,在英軍主力透過之後啟動封鎖程式,並在二十西小時內完成部署。我會等他的確認信。他也知道怎麼把那段距離縮短到不必再回頭確認一遍。”

藍成春的代表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坐在長凳靠門的位置,雙腿分開,手臂擱在膝蓋上,像是己經用那道沉默完成了從傾聽者到執行者之間的轉換。

陳玉成轉向右側:“馬融和——第八師在城西佈防,封鎖江岸通道。從明天開始,第八師沿江岸每三里設一個觀察哨,配備訊號旗和簡易訊號鏡,白天用旗語,夜晚用燈光。英軍如果試圖從江面方向繞擊側翼,觀察哨必須在他們進入河道轉彎處之前向指揮部發出預警。你的防區不能漏人。我不管你用多少人,把江岸封住。”

馬融和點了點頭:“城西的防務己經確認過了。江岸沿線從北到南的幾處渡口和淺灘都在監視範圍內,沒有盲區。英軍如果想從江面方向繞擊側翼,他們會在進入射程之前先碰到己經完成歸位的防線。不用等我確認。”

陳玉成轉向炮兵指揮官:“城北的炮位全部入位,每門炮的射界都己經在靶場上校準過。如果英國人沒有在預定時間內到達,每門炮每天仍然需要進行一次例行檢查:炮管狀態、楔木固定、彈藥箱防潮。不是等他們到了再準備,是讓準備本身成為日常狀態的一部分。”

炮兵指揮官站在長桌側邊,雙腳與肩同寬,像是在用站姿標記自己的座標位置:“炮位己完成。每天例行檢查正在按時進行,不會因為等待時間延長而鬆懈。”

陳玉成最後轉向工兵隊長:“暗渠的水位保持現狀。表面覆蓋的乾草和細土不能出現破損,所有的控制裝置都己經固定在預定位置上,不需要在英軍到達之前做任何額外操作。從現在開始,任何人不得到城北開闊地進行不必要的走動。地面的植被己經被踏平過的部分己經用一層薄土覆蓋,上面撒了乾草籽和細葉灌木的碎屑來偽裝。每三天,你們派人沿著城牆內側隱蔽處走一遍,確認覆蓋物沒有移位,不需要進入開闊地內部。如果出現需要重新壓實地面的情況,只允許夜間作業,在開闊地邊緣隱蔽處作業,不得偏離固定路線。”

工兵隊長點了點頭:“工兵每天沿著城牆內側巡查一遍,確認暗渠入口沒有被意外封堵或誤蓋。不再需要進入開闊地內部,所有檢查都在城牆內側的隱蔽位置完成。”

陳玉成確認完所有部署,沒有再說任何話。他掃了一圈屋裡的面孔,然後說了一聲:“都明白了嗎?”

營房裡安靜了片刻。沒有人搖頭,沒有人提問。那些面孔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沉默地站著,有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人微微點頭,有人正看向門口的方向——但那道沉默本身己經比所有回答都更清晰。

他看了一眼桌邊的人:“那就位。”

營房裡開始動起來。長條凳被推開的聲音、摺疊地圖的聲響、皮靴踩在泥地上的腳步聲混在一起,門框邊的人側身讓開路,有人從門口出去時放慢了腳步,像是還需要一點時間來確認自己是否己經在執行狀態中,然後加快步伐跟上了前面的佇列。

陳玉成仍然站在長桌一端,沒有動。他看著那些正在往外走的人——從南寧軍校分來的那幾個年輕人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們坐在馬紮上,手裡的鉛筆還攥著,像是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來替自己剛剛完成的記錄做一個簡短的確認。其中一個人站起來時在門檻前停了一步,靴尖在門檻內側邊緣停了一瞬,然後才跨出去,像是用那一步的停頓來完成自己從聆聽者到執行者之間的轉換。走在最前面的人己經走過了營房外的第一道彎,腳步聲被正在暗下來的天色和塵土覆蓋。屋裡那盞油燈燒短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又恢復了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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