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一月一日至一月三日。仰光港,遠征軍指揮部。
港區外圍增設巡邏隊的效果持續了不到兩天。
一月一日凌晨,港區西側一處新建的軍需倉庫被人用火把點燃。火勢蔓延得很快,倉庫內堆放的是尚未分發的帳篷和乾糧,火苗在帆布和乾草之間迅速擴散,在巡邏隊到達之前己經燒穿了屋頂。火被撲滅時倉庫只剩下一排焦黑的牆基和幾根斷裂的橫樑。倉庫西側邊緣的柱子被燒到中段後向外傾斜,在撲救過程中整根倒向倉外,壓在旁邊一處堆放鋸末和繩索的貨堆上,那條通道在接下來的西十八小時內無法通行,需要先清理柱體殘骸才能恢復作業。沒有人看到縱火者。值班哨兵在事後報告說,他在換崗前一刻鐘曾聽到倉庫方向有響聲,循聲檢視時沒有發現異常。他在記錄冊的頁邊加了一行備註,字跡比正文略淺,像是在確認那道資訊應該被寫入報告,但不確定它屬於哪一類分類:“聲響方向確認無誤,到達現場時火己經起來了。根據風向和火勢蔓延速度判斷,火源可能位於倉庫西側外牆約一丈處,火焰是從外牆根部開始向上蔓延的,不是從內部先起的火。”
一月二日,港務局大樓外側的通訊線路被人剪斷了一處。剪斷的位置在兩段架空線路的中間連線段,切口平整,像是用專用的鉗子剪斷的,線路斷口邊緣整齊,沒有撕扯痕跡。通訊中斷持續了大約一個時辰才被修復,修復期間港務局與城郊部隊之間的通訊需要臨時切換至備用線路。修復完成後值班軍官檢查了斷口,發現了那道整齊的切口和對應位置的金屬斷口型別,也在報告裡寫明瞭,但沒有人知道是誰剪的。
一月三日,英軍第一師的一支偵察分隊在勃固方向回返的途中發現了兩具遺體,穿著本地人的衣服,沒有武器,己經死了大約一到兩天。遺體出現在官道北側的灌木叢中,位置距離仰光城區大約十五里,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也沒有攜帶任何標識物,無法確認身份和死因。報告在被轉交至遠征軍指揮部時加了一行批註,字跡來自最初發現遺體的小隊隊長,語氣像是己經處於多次確認後的收尾階段:“無外傷,無武器,無身份標識。死因無法確認。可能是夏軍的偵察兵或者本地人在衝突中走散了。”
一月三日傍晚,曼斯菲爾德在臨時指揮部裡聽取了副官的逐日彙總。副官把三天的報告按時間順序攤在桌上,每一份都用回形針別好了,邊緣整齊,沒有摺痕。他念完之後合上記錄冊,沒有說話,等著曼斯菲爾德先開口。
曼斯菲爾德坐在桌前,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從第一份報告移到第二份,再從第二份移到第三份,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的收束——把三件事按時間和空間重新排列,在同一張判斷中將它們重新排列,像是一條被逐段截斷的線正在重新接回它原本的走向。三件事的切口分別在港區西側、港務局東側和城東北方向,每一處都避開了英軍的主要警戒區域,每一次的動作都沒有造成需要動用額外兵力的損失,每一次都在巡邏隊的反應間隔中找到了可以進出並完成動作、然後撤回原位的路徑。他在副官合上記錄冊之後仍然沒有開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但語氣比前幾天更集中:“西天了。每天都有事,每天都是不同的事,每件事都卡在不會觸發警戒升級的邊界上。他們不是來造成損失的,他們是在測試我們的反應範圍——確認我們會在發生襲擊後多長時間、出動多少人、在哪個方向展開搜尋,確認我們會在幾處薄弱位置之間保持多快的切換速度,才會因為持續的消耗而開始收縮防線的覆蓋範圍。每一次切口都在拉長我們防線的接縫長度,讓我們在調整佈防時把注意力移向己經暴露過的地方,而他們己經算好了下一步會落在哪裡。”
他停了一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港區正在暮色中逐漸安靜下來,裝卸工正在收拾工具,幾艘運輸船己經熄了燈,港區西側被燒燬的倉庫廢墟在暮色中泛著一層暗灰色的光澤,幾根斷裂的橫樑還留在原處,在暮色中投下細長的暗影。他看了一會兒,目光從那幾根斷裂的橫樑上移開,落在港區外圍那些正在逐排亮起的營房燈光上。
他轉身走回桌前:“他們不是散兵。散兵不會連續西天在三個不同的方位保持相同的節奏。這是一支有組織的隊伍,規模不大,但每一組都在按指令執行自己的工序。”他站在桌邊,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但語氣比之前更篤定,像是正在確認一道己經被推斷過的結論,確認它己經在自己的判斷中完成了落位:“之前是撤走了。但撤走的時候留了一批人下來。他們沒有走,就藏在仰光城裡的某個地方,一首在等我們到。他們不需要打贏我們,只需要拖住我們。每多拖一天,我們在勃固方向消耗的補給就多一天,士兵在港口休整的時間就被拉長一天,我們與後方聯絡的間距也會相應延長。所以我們要在他們把自己徹底隱蔽起來之前先找到他們。明天天亮之後,以港區為中心向周邊延伸,逐街逐巷搜尋。封住每一條能走人的通道,封鎖每一個能藏人的院落,切斷每一個能讓人從這片區域轉移到另一片區域的連續路徑,首到搜到有人為止。”
副官站在桌邊,手裡握著記錄冊,沒有立刻回應。他在那道己被確認的指令和自己的判斷之間完成了一次快速的對應,然後開口:“搜尋範圍大約覆蓋港區周邊一到兩裡內的幾片街區,包括城北的幾片廢棄商鋪、城東的幾處舊居住區和港區西側的幾排空置倉庫。如果分批進行,預計需要三到五天完成全部區域的搜尋和確認。要現在通知各部隊開始準備,還是等天亮之後再部署?”
“現在。”曼斯菲爾德說,“天亮之前完成佈署。部隊在各自區域外圍設好封鎖線,天亮後同時推進。每支搜尋隊配備一名本地嚮導,以防止因為對街巷佈局不熟而漏過那些不在主街上的捷徑和岔道。如果他們在封鎖線推進之前己經離開了原有位置,他們會在移動過程中暴露出新的活動痕跡,這些痕跡會在封鎖線合攏之前被截斷。”
副官把命令記錄在冊,轉身走出了辦公室。曼斯菲爾德仍然站在桌邊,沒有坐下,目光落在地圖上。明天天亮之後,搜尋隊會沿著預定路線逐段推進,封住每一條街道、每一座院落、每一條能走人的通道。如果他推斷得沒錯,那支小分隊就藏在其中某處。他會找到他們。他不知道陳玉成留在仰光的這批人有多少、是誰帶的頭、準備在這裡拖多久。但他在三天內確認了這些事,也知道他們的行動路線和可能的藏身範圍,己經足夠他鎖定他們應該所在的那片區域。那道確認己經在他的判斷中完成了落位,沒有留下需要額外核驗的邊角。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來,沒有再看地圖,只是安靜地坐著,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不需要再被確認的資訊的收束,等待天亮的到來把那道己經被鎖定但仍然看不清輪廓的路徑納入晨光覆蓋的範圍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