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仰光港周邊。
天亮之前,仰光城北的一處英軍臨時物資堆放區發生了爆炸。
爆炸聲不大,但足以把附近營房裡剛睡著計程車兵吵醒。起火的是堆放區西側的一排彈藥箱,火勢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才被撲滅。清點之後,損失輕微——幾箱火藥、幾箱帳篷、一些乾糧,沒有人員傷亡。英軍執勤哨兵在事發後封鎖了周邊的幾條通道,搜查了附近的幾間空屋和院牆,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人員。一名負責夜間巡邏計程車兵後來在報告裡寫道:“聽到了響動,趕到現場時只有火。沒有看到人。”值班軍官在那份報告的頁邊加了一行批註:“火勢不大,可能是有人趁夜靠近堆放區南側通道,在明哨換崗間隙透過視野盲區靠近了物資堆放區邊緣。”他在“可能”兩個字下面劃了一道線,但沒有繼續追究。
同一天下午,港區南側的一處棧橋被人用撬棍破壞了橋面。三塊木板被撬起,丟在棧橋下方的淺水區,露出下面的橫樑。巡邏隊發現時,破壞己經完成了。沒有人看到是誰幹的,也沒有人看到破壞工具。棧橋在第二天修復了,損失不大,但被撬起的那三塊木板的位置靠近棧橋中段,正好是正在裝卸物資的區域,修復期間有一艘船無法按時卸貨,那些物資在船上多停了一天。港務局的值班員在記錄冊裡寫道:“棧橋中段橋面受損,修復用去約西個工時,影響一艘運輸船靠泊卸貨。未發現可疑人員。”他在那行字後面停了一下,沒有補充任何額外說明,只是按照格式在頁尾簽了名,然後合上記錄冊。
當天晚上,仰光城東的一處英軍巡邏隊在經過一條小巷時被不明人員襲擊。襲擊持續了不到一分鐘,沒有人看清襲擊者的相貌——對方沒有露臉,只從巷口投擲了石塊和雜物,砸中了佇列尾部的兩名士兵,然後消失在巷子另一端的出口處。巡邏隊追了一段,沒有發現任何蹤跡。被砸中的兩名士兵沒有受重傷,只是擦破了皮。值班軍官當天夜裡寫了一份報告:“城東巷口發生襲擾事件,襲擊者身份不明,約三到五人,投擲石塊後逃離。無人員重傷,無武器損失。”
三件事單獨看都不大。每一條都落在可以歸入“區域性治安問題”的邊界之內,沒有一條需要單獨上報遠征軍指揮部。但三件事在同一天內發生,覆蓋了港區周邊的三個不同方位,每一處都避開了英軍的主要警戒區域,也沒有造成需要提升警戒級別的損失,像是有一組正在用各自的節奏來測量英軍防線間距的人,正在用每一次動作完成一道不需要被記錄在案、只需要被防線本身感受到的換位。
曼斯菲爾德在當天傍晚聽副官轉述了這幾件事。副官在彙報時把幾件事按順序唸了一遍,沒有新增任何額外評價,唸完之後合上了報告冊:“損失不大,彈藥消耗約合當日總儲備的千分之一。棧橋的修復工作己經安排,預計明早可以恢復使用。”
曼斯菲爾德坐在桌前聽完,沒有立刻回應。他停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你覺得是散兵,還是有組織的?”
副官說:“三件事在同一區域內發生,地點分佈在港區周邊的三個不同方向上,時間間隔大約西到六個小時。如果是散兵,會集中在同一區域重複出現,而不是在三個不同的方位選擇相近的時段各自行動。這看起來像是有人在做一件需要分階段完成的事。每一起的規模都不大,間隔的時間足夠讓英軍巡邏隊在第一起之後恢復正常巡邏節奏,然後再啟動下一步。”
曼斯菲爾德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是有組織的,他們是從哪裡來的?陳玉成己經把主力撤走了。他在仰光沒有留人。”
副官沒有回答。曼斯菲爾德也沒有追問。他坐在桌前安靜地聽完了副官的報告,然後靠在椅背上:“那就找出來。明天開始,在港區外圍增設夜間巡邏,每處物資堆放區、每座棧橋、每條通向港區的通道——設固定的崗哨。範圍不用太大,覆蓋港區外圍約一里的距離就行。如果有人想繼續動,他們會在固定崗哨的覆蓋範圍內活動,每處崗哨之間的距離夠窄,沒有足夠的間隙來同時轉移視線。”
副官點了點頭,把指令記在記錄冊裡,轉身走出了辦公室。曼斯菲爾德仍然坐在桌前,沒有站起來,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地圖上。地圖上沒有標註那些發生襲擊的位置——位置太小了,不足以被記錄在地圖的現有比例尺上。但他知道它們在哪。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港區在冬夜的寂靜中發出的細碎聲響——纜繩在風中的晃動聲、船板在夜間的收縮聲、值班哨兵在遠處交接時短促的口令聲——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港區的方向。岸防炮的輪廓在月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澤,幾處修復過的棧橋在夜色中延伸進水面,棧橋中段被撬起的木板己經換上了新的,新木板的顏色比周圍的舊板淺一些。他把目光從棧橋的方向收回來,轉身走回桌前坐下,沒有再看那份報告,只是在窗臺上緩慢地搭了一會兒手指,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的收束。那道資訊比之前更窄、更近,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部分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然後在抵達桌面前沿著邊界完成了最後的歸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