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十二月三十日。仰光港,港務局辦公室。
遠征軍登陸後的第二天,港區的運轉節奏開始趨於穩定。
運輸船按照預定順序逐艘靠岸,船身靠上棧橋時掀起的尾浪在泊位之間擴散開來,拍打著相鄰船隻的舷側和棧橋底部沉澱了多年的淤泥,把表面己經乾裂的淤泥重新打溼,形成一道正在緩慢褪色的水痕。物資箱從甲板上被吊到棧橋上,裝卸工分成幾組,有人負責解開繩索,有人負責將木箱拖離舷邊,有人負責把箱體按區域歸類堆放,每道工序之間保持著均勻的間距和固定的交接節奏。
港務局大樓前的街道上,幾輛馬車正在運送第一批物資,車輪在石板路上碾過,發出持續而有規律的聲響——輪轂在石板上滾動時壓過接縫處的凹槽,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輪轂與輪軸之間的間隙在過載下收窄了不到半寸,又在透過接縫後恢復原狀,繼續向前滾動。步兵在港區外圍列隊等待分配營區,營房用帆布和木樁搭成,沿著港區外圍的空地排成幾排,帆布表面還殘留著從加爾各答運來時沾上的炭灰和煤屑。炮兵連正在把野戰炮從甲板上吊到棧橋上,炮管用粗麻繩捆紮在吊臂上,繩索在承重後收縮了一圈,表面纖維被拉緊後呈現出細微的深色壓痕。炮手們站在炮管兩側,用手扶著炮架的邊緣,把每一門炮從棧橋邊緣拖到港區西側的空地上,在指定位置排列成行,炮口統一朝北,炮架底部的墊木己經在落地前提前擺放到位,落定後不需要再重新調整間距。
曼斯菲爾德在清晨沿著港區走了一遍。
他從主棧橋出發,沿著碼頭邊緣向西側走了一段,經過幾艘正在卸貨的運輸船,經過一排己經碼放整齊的物資箱和正在列隊等待分配計程車兵。裝卸工看到他走近時沒有停下來,仍然按照原有的節奏和間距持續工作。他在棧橋邊緣停了一下,蹲下身,用靴尖在棧橋的邊緣處試了一下木板的硬度和固定間距——木板之間的縫隙寬度一致,固定螺栓沒有鬆動的痕跡。他站起來,繼續沿著碼頭走了一段,在港區西側的火炮集結區停下來,站在第一排炮位的端頭,沿著整排炮管的軸線方向看過去,確認炮口指向的一致性。然後他折向北側,經過剛搭好的臨時營房區域——帆布帳篷沿著地面排列成列,每兩排之間留有固定的通道寬度,帳篷邊緣的繩樁己經固定到位,正在被逐根夯實,表面沒有明顯的偏移,固定順序也沒有出現需要重新調整的偏差。他在營房和港區之間的空地上停下來站了片刻,看著遠處河道轉彎處的水面在晨光中泛著均勻的灰白色光澤,把視線投向伊洛瓦底江入海口的方向——一艘正在駛入港區的運輸船正在緩慢減速,船首在轉向時激起一層薄薄的水波,在航道上擴散開來,推動著水面上的油汙和炭灰形成細碎的反光斑點。水面上漂浮著幾片碎木屑和一段己經褪色的繩索,正在被水流緩慢地推向外側,沿著船身與棧橋之間的空隙逐段漂離,在接近入海口時加快了速度,然後被航道出口處的潮水推向外側。他看了片刻,然後沿著來路走回了港務局大樓。
副官在大廳裡等著。他站在大廳中央的一張桌子旁邊,桌面上攤著幾份剛到的報告,他在曼斯菲爾德進門時側過身,把最上面的一份海軍電報摘要遞給他:“海軍在暹羅灣的聯合偵察己完成。未發現聯合艦隊主力。中國艦隊正在暹羅灣與金蘭灣之間持續巡航,補給線己延伸至西貢方向,護航編隊正在維持航道暢通。暹羅灣及鄰近海域未發現敵方艦船或可疑船影。”
曼斯菲爾德接過電報摘要看了一遍,沒有立刻放下,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回桌面上:“石琰把陸軍撤走了,海軍也不在暹羅灣。他不想打海戰,也不想在仰光打陸戰。他要把我們往北引。他知道如果他在仰光跟我們耗,他耗不起。所以他撤了。給了我們一座空港、一段沒有設防的河道、一個看起來可以一路推進的方向。他希望在曼德勒跟我們打。”
副官聽完後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桌邊,等著曼斯菲爾德先移動步伐。片刻後他開口:“部隊正在按照原定計劃集結。第一師己經完成登陸,正在向勃固方向派出偵察。後續部隊預計三到五天內全部完成登陸和初步編組,炮兵連和輜重隊也在分批上岸,物資正在逐批入庫。如果按照目前的推進速度估算,主力部隊在大約一週後可以到達勃固,在勃固完成休整和補充後繼續向北推進。曼德勒大約在一月中旬到達。”
曼斯菲爾德沒有說話。他重新走回桌前,鋪開地圖,沿著那條己經畫過的線重新看了一遍——仰光、勃固、曼德勒——每一段距離都標著對應的行軍時間,地圖邊緣還留著他在加爾各答畫下第一道線時鉛筆留下的印痕。他的目光在那段己經確認過的路線和地圖邊緣尚未延展的空白區域之間移動,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路線與自己正在推進的部署之間的對應關係。他知道石琰正在曼德勒等著。那座城,三個月前己經被他打過一次了。那次他用了二十天,拿下了它。現在他又要去一次,這次帶著七萬人。他合上地圖,沒有再看,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港區的運轉正在持續推進,棧橋上的物資箱按照預定的順序逐批入庫,幾輛馬車沿著街道正在從港務局大樓門前經過,滿載新卸下的軍需物資。主航道方向有一艘運兵船正在減速靠岸,船身在午後的光線中投下一道正在緩慢收窄的剪影。他沒有再看,也沒有追問那道影子還需要多久才能被完全收回——它會在到達終點時自動從視野中退去。他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來,沒有立刻翻開檔案,也沒有發出任何指示,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在紙上完成過多次的確認。窗外的港區正在午後的陽光下運轉,岸防炮的輪廓在入海口方向若隱若現——那些炮座是空的,炮管己經被拆卸運走了,底座上只剩下幾道暴露在外的固定螺栓和一片被剷平的混凝土表面。南面的海面方向沒有船影,沒有艦隊,沒有即將到來的未知動向,他需要確認的只是他即將帶著七萬人走上的那條路,己經在自己的判斷中完成了它最後一道工序的落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