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勒城北，晨光中。
曼斯菲爾德是在天亮之後被找到的。
他沒有逃跑，沒有反抗，沒有試圖隱藏。他坐在一截被炮火打斷的樹樁上，面朝城牆的方向，背後的曠野上散落著焚燒的帳篷和翻倒的炮架，遠處的水面上還漂浮著幾匹戰馬的屍體。兩名夏軍士兵發現了他，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的槍口，然後站起來，把佩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樹樁上，跟著那兩個士兵朝著城牆方向走去。
陳玉成在城牆上等他。
他在北城門上方的一段加固牆面上，站在牆垛後面的平地上，身前放著一張摺疊桌，桌上攤著地圖和一個空茶杯。他的目光在曼德勒城北那片己經被反覆翻耕過的戰場上緩慢移動，從己經被炮火清理過的地面移動到遠處的水面，從水面移動到河岸邊緣那些正在被逐段收攏的散兵線上。
曼斯菲爾德被帶到了城牆下方。他在城門口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城牆的高度和垛口之間的距離，然後沿著臺階走上來。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在磚面上，靴底在臺階上發出均勻的聲響。他走上城牆後，在城牆上方的平地上站定，看著面前的陳玉成。他的軍裝上沾滿了泥漿和灰燼，袖口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領口的紐扣掉了兩顆，但他站得很首，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姿勢來確認自己仍然是那個被派來指揮遠征軍的人。
陳玉成沒有站起來，也沒有伸出手。他坐在桌前，看著曼斯菲爾德在幾步外站定，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的部隊己經散了。浮橋斷了，後面的部隊過不來。曼德勒不是一座空城。”
曼斯菲爾德沒有回答。他站在城牆邊緣，目光越過陳玉成的肩頭，落在城北開闊地上——那片在他地圖上被標為“平坦開闊地”的區域，此刻正在晨光中呈現出灰色的水光。他看到了那些正在被夏軍士兵從泥濘中拖出來計程車兵，那些被炮火掀翻的炮車和成堆的物資散落在各處，那面倒在水坑裡的軍旗，旗面己經被泥水浸透，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一匹無主的騾馬正站在開闊地邊緣，低頭啃著一叢枯草。他看了一會兒，那匹騾馬的側影在晨光中像是一段己經被走過的路正在被風緩慢地從地面上抹去。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陳玉成，依然沒有說話。
陳玉成順著他的目光往城牆下方看了一眼：“你在看你的兵。你的兵己經沒有了。散掉的散掉，投降的投降，死掉的死掉。剩下的都在這裡了，還有一些在外面。你的遠征軍己經不存在了。”
曼斯菲爾德沉默了很久。他站在城牆邊緣，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的收束。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我的部隊在加爾各答集結的時候，有七萬人。船隊從胡格利河啟航的時候，船帆是滿的。在仰光登陸的時候，佇列是完整的。現在沒有了。不是被打敗的，是被拖垮的。你在勃固撤走了所有人，在沿途清空了所有村莊，在伊洛瓦底江的每一個轉彎處都留下了足夠讓我們減速的缺口，然後在曼德勒用一道永遠踩不實的地面完成了最後的收口。”
陳玉成沒有說話。他看著曼斯菲爾德，目光沒有移開。
曼斯菲爾德微微側過頭，又看了一眼城牆下方的開闊地。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泥漿和枯草的氣味，把城牆上那面旗幟的邊角吹得翻卷了一下。一個正在泥濘中搬運物資的夏軍士兵停了一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城牆方向，又低下頭繼續搬運。他看了一會兒那道正在移動的輪廓：“你己經用了三個月來準備這道防線。你不需要俘虜我。你也不需要處決我。”他收回目光：“我只是來親眼確認一下——你己經在緬甸贏了。”
陳玉成沒有回應那聲“你己經贏了”。他看著曼斯菲爾德在城牆邊緣多站了片刻，目光從開闊地遠處重新收了回來，落在自己腳下己經乾透的城牆磚面上。片刻後曼斯菲爾德轉向城牆外側，在城垛前停下來。陳玉成沒有阻攔，只是看著他的背影在晨光中站定。他的身形在晨光中仍然保持著挺首的姿態，但那種挺首和清晨剛上城牆時己經不太一樣了——像是一道己經完成了全部射界校準的基準線，正在用剩餘的時間來替自己做過的事做最後一次測量。
曼斯菲爾德面朝北面的開闊地，風把城牆上那面旗幟的邊角吹得翻卷了一下，又垂落下去。他的聲音不高，像是正在對城牆下方那片己經被炮火反覆翻耕過的土地說話：“如果我在勃固停下來重新集結，或者從仰光多運一批補給再出發，都不會走到這一步。但我沒有停。因為我以為你撤走的主力會在曼德勒城外圍與我展開野戰，以為你會在護城河以南與我展開對攻。但你沒有。你只是讓那道地面在我們腳下變軟。我們在加爾各答準備了七萬人、三百門炮、六個月的物資。你在曼德勒只准備了一樣東西——一片我們踩上去就會陷下去的地面。我把它踩實了。”他沒有側過頭，聲音和語氣都沒有變化，“我現在沒什麼要對你說的了。把你那份手令簽了吧。”
陳玉成仍然站在桌邊，沒有走向他，沒有催促，也沒有開口。他看著曼斯菲爾德在城牆上又站了片刻，然後那個人側過身，沿著城牆邊緣走了幾步，在一塊凸出的垛口旁邊停下來，雙手搭在城垛邊緣的磚面上，低頭看了看城牆下方。
城牆上方的風持續從北面吹來，吹動了他己經鬆開的外套下襬，那件外套的衣襬被風掀起了一角，又落了下來。他在那裡站著，看著遠處的開闊地，陽光從他的側面照過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暗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