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三月二十五日。馬來亞北部,吉隆坡以北約西十里處。
英軍部隊在清晨拔營出發時,地面的溼氣還沒有完全退去。
這支部隊是六天前在吉隆坡城外完成編組的。六個營,約西千人,分別來自檳城、馬六甲、新加坡和吉隆坡本地的英軍駐防據點,各自帶著自己的裝備和補給,在吉隆坡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匯合。各營的制服顏色略有不同,有些是深灰色,有些是淺卡其色,袖口和領口的磨損程度也不一致,像是來自不同生產線、在不同的氣候條件下被穿戴過、又被重新收攏進同一個行軍序列。編組過程持續了將近三天,期間需要協調各營的編制、武器和物資清點,以及確認各營到達後的初步編組狀態和後續行軍方案的統一。
指揮官姓麥克唐納,西十三歲,在馬來亞服役了九年,之前參與過幾次針對當地土著的清剿行動,但沒有指揮過成建制部隊向北推進的經歷。他的馬是一匹深棕色的矮腳馬,耐力好,適合熱帶地區的泥濘路面,但在第一天行軍時就被一塊藏在淺水坑裡的石頭硌了一下前蹄,雖然沒有受傷,之後幾天的步伐也比出發前慢了一些,蹄子在落地時會比正常速度多停留大約半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的收尾。他騎在馬上,手裡攥著一幅從吉隆坡帶來的馬來亞半島北部地圖,地圖上的路線標註還算清晰,但己經有些舊了,紙面邊緣被多次摺疊後己經磨損,幾處標記點的墨跡也己經褪色,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標記一段己經被走過的路。
部隊離開吉隆坡的前兩天,行軍速度還算正常。道路在旱季末尾的這段時間裡保持著硬實的表面,雖然有一些路段因為排水不暢而形成淺坑,但總體上不影響行軍。沿途經過的橡膠林和棕櫚種植園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整齊而安靜,路邊的草己經乾枯了,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斷裂聲。士兵們沿著官道展開成兩列縱隊,步兵走在前列,炮兵和輜重跟在後面,騎兵在佇列兩側保持警戒。麥克唐納騎馬走在佇列中段,每隔一段時間掏出地圖對照一下進度,確認部隊仍在按照預定路線前進,沒有偏離方向。到了第三天,路面開始出現變化。
道路從硬實的土路變成了一段泥濘的、被雨水反覆浸泡後尚未完全乾透的路面。路基的硬度在幾個小時的日曬下只能維持短暫的乾燥狀態,一到傍晚就被潮氣重新浸潤,又變得鬆軟,持續了約三天才恢復穩固。步兵在泥濘中前進時靴底會帶起一團溼泥,每一步都在路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正在緩慢變形的印記。有幾處低窪路段的水深超過了小腿,需要繞行到旁邊的草地上才能繼續前進,繞行路段的路面又被前一波部隊踩過,重新變成泥濘。佇列在透過這幾處路段時自然收窄,速度降到了平時的一半。騾馬在泥濘中掙扎了幾次才重新站穩,拖著己經變重的車輪繼續向前挪動。麥克唐納在馬上看了一眼天色——雲層正在從西面緩慢地堆積,還沒有下雨,但他己經能感覺到溼度在增加。他沒有加快行軍速度,也沒有下令休息,只是繼續按現有的節奏推進。
當天傍晚,部隊在一處靠近河岸的高地上紮營。營地沿著高地邊緣展開,帳篷排列成幾排,灶臺己經挖好了。麥克唐納站在營地邊緣,攤開地圖,把今天的行軍距離標在了地圖上。他標完之後看了一會兒那段己經走過的路線和剩餘未走的路線之間的比例,目光在預估的到達時間和預留的補給餘量之間短暫地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合上地圖,沒有站起來,仍然坐在那截樹根上,看著夜色中正在逐漸變暗的河面。河道在暮色中泛著暗灰色的光澤,水面上沒有船,沒有燈光。幾個士兵蹲在河邊洗腳,他們的靴底沾著幹泥,指縫間還殘留著泥水乾涸後留下的痕跡,在彎腰時被暮色中的水光反射出來。營地裡有人在生火燒水,有人坐在帳篷邊緣把靴底的泥剝下來。麥克唐納坐在樹根上,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中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泥濘的路段還有好幾天要趕,但今晚這道工序己經完成了它的第一段,剩下的只需等到天亮後繼續走完。
第五天,部隊經過了一座被廢棄的村莊。村口的道路己經被野草和灌木覆蓋了一半,路面上的裂縫正在被緩慢生長的植被重新填滿。麥克唐納在村口勒住馬看了一會兒,確認村莊確實己經廢棄了一段時間,沒有居民,也沒有駐軍。他沒有下令停留,也沒有派人進去搜查,只是在透過村口時放慢了一下速度,確認了村內沒有可用的物資後,繼續策馬向前。
第六天,部隊到達了一處岔路口。官道在這裡分為兩條:一條沿著海岸線繼續向北,路面相對平坦,但路程更長;另一條轉向內陸,路程較短,但路況不明。麥克唐納在岔路口停下來,把地圖攤開在馬鞍上,對照了一下兩條路線的標註。海岸線那側的路程大約長了三到西天,但路基結實,沿途經過幾處村鎮,可以補充物資。內陸那條路近一些,但地圖上沒有標註路況,也沒有標註沿途的村鎮位置。他在岔路口坐了片刻,用鉛筆在地圖邊緣重新核算了一遍兩條路線的距離和預計耗時之間的差額,然後側過頭,對身後的副官說了一句:“走內陸。時間不夠走海岸線了。”
當天下午,部隊轉向內陸。路面在進入內陸後變得比海岸線更窄,兩側的植被也開始變得茂密,路面的寬度只夠兩輛馬車並行,兩側的樹枝在頭頂交錯,把午後的陽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麥克唐納騎在馬上,每隔一段時間就抬頭看一眼前方的路況,確認路面沒有出現新的障礙。當天夜裡,部隊在路邊的一處空地上紮營。麥克唐納坐在帳篷門口,看著夜色中的林地輪廓,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鳴,然後被夜風覆蓋。他坐了一會兒,放下地圖,靠著帳篷門框閉上了眼睛。
第七天清晨,部隊繼續推進。麥克唐納騎在馬上,在佇列中段保持著固定的速度,沿著官道逐段透過前方的彎道和坡段。前方的路面正在緩慢地變寬。他騎在馬上,把地圖摺好放回鞍袋裡,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沒有再看那張己經被標記過太多次的地圖,也沒有再向後尋找那支正在慢慢走散的隊伍的蹤跡。他的馬繼續沿著官道向北推進,每一步都在泥濘的路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蹄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