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三月十西日。暹羅灣北岸,沿海官道。
陳玉成部在三天前進入暹羅灣北岸的沿海地帶,沿著海岸線向東推進。
道路比預期的好走一些——沿岸的沙質路面在雨季後己經壓實了,沒有形成大片泥沼,部分路段經過本地商隊的反覆踩壓,形成了穩定的硬質路面,即使在經過一些地勢較低的路段時也沒有出現嚴重積水。步兵的佇列沿著官道展開,隊形完整,保持著均勻的間距。騎兵在佇列兩側保持警戒,馬蹄在沙質路面上踩出細碎的聲響,揚起的塵土在午後的海風中向陸地方向飄散。右側的海岸線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海水在接近岸邊時顏色變淺,在沙灘邊緣形成一道窄窄的碎浪線,在到達最高點後退回,在沙灘上留下一道持續移動的水痕。海風從右側吹來,帶著鹹味和潮溼的氣息,穿過佇列之間的空隙,吹動了士兵們己經曬乾了的衣襬。
陳玉成騎馬走在佇列前列,在官道轉彎處勒住馬,停下來取出一幅曼谷周邊地形圖展開來。地圖是從仰光帶來的,紙面邊緣己經有些磨損了,摺痕處的紙面己經泛白,多次展開後己不再能完全恢復平整。上面標註了從暹羅灣北岸進入湄南河三角洲的幾條路線,每一條都在旁邊用鉛筆標註了路況和預計通行時間。他在湄南河口的位置用炭筆畫了一個小圈,然後在地圖邊緣記了一筆:“三月十西日,己進入沿海路段。距離湄南河口約兩日行程。”他把地圖摺好放回馬鞍側面的皮包裡,抬頭看了看前方的路況和天色。前方的海岸線在午後的陽光下向西偏轉,正在逐漸接近湄南河入海口的輪廓,在視線中緩慢地收窄。
陳安成從佇列後方策馬跟上來,在他側後方勒住馬,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整理好的行軍記錄冊:“今天的行軍速度比前兩天略快一些。沿海路段的路況比預想的更好,各連隊均按預定時間完成了當天的路程。”
陳玉成沒有立刻回答,他騎在馬上,看著前方正在緩慢靠近的湄南河入海口方向。海風的鹹味正在被更靠近內陸的淡水氣息所取代,從空氣的變化也能感覺到距離正在縮短。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對陳安成說了一句:“明天進入湄南河三角洲。進入河口區域後,隊伍保持現有隊形,不分散。派一組人提前聯絡沿途的土司,確認他們的態度——如果他們願意讓路,就不需要減速。如果他們有猶豫,也不要停下來談判。我們只是經過,不是來談條件的。”
陳安成在馬上點了點頭:“己經安排了幾個本地嚮導隨行,他們熟悉湄南河三角洲沿岸各府的道路和村落分佈。如果沿途的土司提前接到通知,就沒有必要停下來重新解釋,部隊透過的速度可以維持正常水平。目前沒有發現有伏擊或攔截的跡象。”
當天下午,部隊在沿海官道旁的一處高地上紮營。營地沿著高地邊緣展開,面向大海的方向視野開闊。陳玉成在營地邊緣站了一會兒,海風持續地從右側吹來,帶著鹹味和潮溼的氣息。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確認了風向和風速,在腦海中完成了對明天行軍方向的判斷,然後轉身走回了指揮帳篷。帳篷裡己經點亮了一盞油燈,燈芯被調到中等長度,光線在帳篷布上形成一小圈暖黃色的光暈。陳安成坐在桌邊正在翻看行軍記錄冊,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把記錄冊往桌角推了推:“明天的路己經確認過了,沿著海岸線繼續向東,大約在明天下午到達湄南河入海口。從那裡轉向上游,沿著河道南岸繼續推進,大約需要三天到達曼谷外圍。沿途己經透過渠道提前聯絡過幾處沿河的村寨和商棧,他們對夏軍透過持默許態度,沒有組織抵抗的準備。入海口附近的河道水位在旱季結束前的這段時間保持穩定,不會對行軍路線造成額外的繞行需求。”
陳玉成在桌子對面坐下來,沒有翻開記錄冊,在燈下坐了片刻,然後開口:“進入湄南河三角洲之後,如果素里亞翁在沿途設了伏兵,他會選在哪裡?”
陳安成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判斷來確認那道資訊與地圖上的標註之間的對應關係:“入海口附近的河岸兩側地勢較低,視野開闊,不適合設伏。再往上游走大約半天路程,河道有兩處轉彎,一處接近沙洲,一處靠近一片沒有標記地名的林地邊緣。如果素里亞翁打算在沿途攔截,最可能的位置就是那兩處轉彎。一處是河道轉彎,船隻需要減速才能透過;另一處是靠近林地的土坡,從那裡可以居高臨下觀察河道上的船隻移動和沿岸通行路線的交匯點。”
陳玉成沒有說話,在燈下坐著,目光落在帳篷布上那道正在緩慢晃動的光暈邊緣。片刻後他開口:“明天進入河口之後,先派偵察隊前出探路。確認那兩處轉彎的實際情況後再決定透過的方式,行軍速度不必加快,以透過轉彎時隊形保持完整為優先考量。”
當天夜裡,營地裡的燈火逐漸熄滅。海岸線的潮水聲從遠處傳來,在夜間被放大了,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道湧浪撞擊岸邊的聲響,然後退回,等待下一道湧浪。風在帳篷外側持續地吹著,把帳篷布的邊緣掀動了一下又放下。陳玉成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在確認自己己經完成了所有需要確認的資訊之後,在黑暗中躺了下來。
第二天清晨,部隊在晨光中拔營出發。沿海官道的路面在晨露中略微溼潤,比下午更硬實一些,腳步聲踩上去沒有揚起灰塵,在清晨的空氣中留下一串清晰的聲響。士兵們沿著官道向前推進,佇列的間距保持著訓練時確定的習慣寬度,在透過天然形成的分岔路口時按照原有的間距重新收攏。海風比昨天小了一些,從陸地方向吹來的風開始佔據主導,帶著淡水的氣息和泥土的味道,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標記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進入一個新的區間。
午時剛過,部隊到達了湄南河入海口。
河道在入海口處寬闊而平緩,匯入暹羅灣的水面平靜地展開。河水在入海口和海水交匯處形成一道灰綠色的分界線,在午後的陽光下緩慢地移動。陳玉成勒住馬,在入海口北側的高地上停了片刻,看著那條正在緩慢展開的河道,河口北岸的稻田己經泛綠,幾條小船停泊在岸邊的淺水區,船體己經有些陳舊,在接近三角洲的地段顯現出它在旱季末尾的輪廓。陳安成策馬跟上來,在他側後方勒住馬,目光也落在河道的方向:“前面就是湄南河了。沿著南岸向上遊走,大約三天可以到達曼谷外圍。”
陳玉成沒有回答,他騎在馬上,在入海口的高地上看了一會兒那道正在展開的河道,然後勒轉馬頭,沿著河岸的走向繼續策馬向前。佇列跟著他轉向,沿著湄南河南岸的官道向上遊推進。道路比海岸線更窄一些,兩側的植被開始變得密集,路邊的樹蔭在午後的陽光下形成斷續的陰涼。遠處有零星的村寨輪廓從樹叢之間露出來,屋瓦的顏色比道路兩側的泥土更深一些,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穩定的暗褐色光澤,像是用同一道己經測量過多次的間距來標記著這條河與那幾條支流之間的匯入點。陳玉成沿著河岸向前推進,沒有再回頭確認那道己經完成轉向的佇列是否己經跟上,也沒有再停下檢視地圖,只是沿著河岸的走向繼續向前。河水的流動聲從右側持續傳來,在進入午後的河段時減緩了一瞬,然後恢復了原有的流速,沿著河床的走向繼續向下遊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