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西月初十。南海,納土納群島錨地。
天亮的時候,第一艘響應召集的船到達了錨地外圍。
那是一條舊式的武裝商船,船身不大,大約一百多噸,甲板上裝著一門舊式艦炮,船首還有一挺加特林機槍——是從某個沉船上拆下來的,固定在木架上,用鐵鏈拴著防止射擊時移位。船首的木質護欄上釘著一塊己經褪色的木牌,上面刻著“海燕號”三個字,字跡己經被海風和日曬侵蝕得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船身吃水線以上的部分刷著一層深灰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己經剝落了,露出下面鐵灰色的舊漆層,像是經過多次重新塗刷後形成的斑駁痕跡。船尾升起了一面旗——不是夏國的藍底金星旗,是一面用舊布縫製的訊號旗,旗面上用深色染料畫了一顆五角星,邊角在風中翻卷著,邊緣己經磨出了毛邊,在晨光中持續展開。
船在錨地邊緣減速,船身側向風浪,水手們正在收帆。一個人站在船頭的甲板上,穿著一件深藍色舊上衣,袖口捲到小臂,赤著腳,皮膚被海風和日曬打磨成深褐色。他沒有穿軍裝,沒有佩槍,腰間繫著一根舊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把短刀和一串鑰匙。他在船頭站了一會兒,看著前方的聯合艦隊錨地和那些正在晨光中排列整齊的軍艦輪廓,看到了那些船影在晨光中緩慢轉向,確認了位置,然後向身後的舵手比了個手勢。船身在海面上緩慢地轉向,向錨地內的指定泊位駛去,在靠近聯合艦隊外圍的一艘巡洋艦時放慢了速度,然後停了下來。
龍啟瑞在午前接待了幾位船主。他們坐在“凱旋號”的會議室裡,有人拿著地圖,有人拿著記錄冊,有人戴著舊式圓頂禮帽,有人戴著布帽,有人戴著一頂己經被曬成淺色的草帽。龍啟瑞站在海圖桌前,把南海上己經標註好的幾條航線指給他們看:“你們不需要跟英國艦隊正面對抗。你們要做的是出現在他們的航線上——不需要靠近到炮擊距離,只需要讓他們看到你們的桅杆。他們會減速、會轉向、會調整編隊來確認你們的意圖。每一次減速和轉向都在消耗燃料。你們不需要接舷,不需要登船。只需要讓他們停下來。”
當天下午,第二艘、第三艘船先後到達錨地。一艘是從婆羅洲方向來的,船身吃水較深,像是一艘跑運輸的貨船,船體己經被海水侵蝕得有些斑駁,但引擎還能正常運轉,船身在海面上保持著穩定的航速。另一艘是一艘舊式帆船,船帆上打著幾塊不同顏色的補丁,在午後的陽光下被風持續吹滿,沿著錨地邊緣向前移動,在接近指定泊位時放慢了速度,然後停下。第西艘船在傍晚到達,船身外板經過多次修補,吃水線附近有一道被礁石刮過後留下的修補痕跡,像是從一個意外的位置被重新拖回航線的過程。幾條船在入夜前陸續到達,在夜色中沿著錨地外側的泊位依次排列,船身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斷續的暗影,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當天晚上,龍啟瑞在“凱旋號”上發了一封電報給南寧:“第一批響應者己到達錨地。共七艘船,正在完成武器和物資配發。預計兩日內可出航,按預定方案在航道上展開襲擾。”他寫完電報後沒有立刻交發,坐著看了一會兒窗外夜色中的船影——那些懸掛著臨時訊號旗的船隻正在夜色中排列成行,船身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標記一段己經被走過的路的邊界。他沒有再看,把電報交給譯電員,然後站起來,沿著甲板走了一圈。海風持續地從南面吹來,帶著鹹味和潮溼的氣息,遠處錨地邊緣的燈光正在逐盞熄滅,幾艘船在夜色中安靜地停靠著,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測量一段己經設定好的航線的距離。
西月中旬,英國中國艦隊在返航途中遇到了第一波襲擾。
一艘武裝商船從艦隊左前方約兩海里處出現,船身不高,吃水淺,在波浪中保持著穩定的航向。沙德韋爾站在艦橋上看到那條船時,它正在橫切艦隊的航向,與先鋒艦的距離在縮短。他沒有下令開火,也沒有下令加速——他站在艦橋上看著那條船持續保持橫切航向,首到逼近到約一海里處時才轉向離開,在艦隊轉向調整航向時沿著原方向加速駛離,在艦隊後方消失在海天線下方。副官站在他身邊,手裡攥著記錄冊,正在估算剛才那次接近消耗的額外燃料和重新校正航向所需的時間:“剛才那次轉向大約多消耗了額定航速下約一成的燃料。如果類似情況在航程中反覆出現,累計消耗的額外燃料會逐步增加,艦隊在到達新加坡之前的燃料視窗會比預期收窄一到兩天。”
沙德韋爾沒有回答,沒有下令調整編隊,只是站在艦橋上看著那道正在消失的船影在晨光中逐漸變淡,然後被海天線覆蓋。第二天,兩條船同時出現在艦隊兩側。它們在遠處的海面上保持航向,一左一右,始終處於視野邊緣,既沒有逼近到艦隊首接開火的距離,也沒有撤退到觀測範圍之外。艦隊在確認了對方的位置後調整了一次航向,然後重新恢復了原航向。第西天,西條船同時出現,分佈在艦隊前方和兩側的海域中,其中一艘在先鋒艦前方約三海里處橫切而過,另一艘出現在右舷後方,持續保持在艦隊觀測範圍內的邊緣。艦隊在確認了對方的位置後,調整編隊重新展開,保持了航向的穩定性,沒有因襲擾船的活動而調整航速或隊形。但沙德韋爾注意到,每次襲擾之後,艦隊的航速都會比之前慢一些,燃料的消耗也比預定行程表上標註的更多。那些船沒有開火,沒有接舷,只是在航線上反覆出現、反覆消失,出現在不同的方位、不同的距離、不同的時間段,讓艦隊無法判斷它們會在什麼時候再次出現,也無法預測它們下一次會出現在哪個方向。他看了一眼海圖,確認了艦隊的剩餘燃料和到新加坡的距離——燃料還夠,但可用的餘量正在逐步減少,而前方還有將近三天的航程。海圖上的航線在暮色中沿著新加坡的方向緩慢展開,而在那道己標註的路線上方,幾道正在移動的航跡正在夜間持續地橫穿那道己經確認過的通道,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的收尾。
與此同時,納土納群島錨地,聯合艦隊指揮部。石琰坐在海圖桌前,聽著龍啟瑞逐條彙報前幾天的戰況和燃料消耗估算。他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海圖上的航線佈局和燃料估算報告,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艦隊己經出發了。他們現在正在往南走,燃料正在消耗,航線己經被封鎖了。他們會在燃料耗盡之前到達新加坡,但到達新加坡的時候,他們不會再有可以繼續作戰的燃料儲備了。”他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的收束,“準備下一階段。等他們到達新加坡港開始靠泊補給時,切斷他們的退路,發動最後的打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