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西月二十一日清晨。南海，納土納群島以南約五十海里。
英軍艦隊在晨光中出現。
最初是桅杆頂端，在海天線與晨霧交界處露出一截細長的暗影，隨後船身逐漸從灰白色的水汽中浮出，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七艘軍艦排成鬆散的雙列縱隊，沿著航道向西北方向推進，航向首指暹羅灣入口。佇列拉得較長，前導艦與後衛艦之間隔著大約兩海里的距離，各艦之間的間距不均勻，像是經過長途航行後己經不再保持嚴格的編隊紀律。船速不快，大約十節左右，煤煙從各艦煙囪口持續升起，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灰色煙帶，在海天線上方逐段延伸，然後被風吹散。
勒布倫站在“凱旋號”的艦橋上，舉著望遠鏡，看著英軍艦隊正在逐艘進入視野。晨光正從東面越過海天線，把英軍艦隊的輪廓從霧氣和海面之間拉出來，先是剪影，然後逐段填充細節。他在望遠鏡裡看到英軍旗艦“不屈號”正在佇列中央偏前的位置，船身側面對著聯合艦隊的方向，艦橋上的旗幟在晨風中翻卷著，艦尾的航跡在海面上延伸出一道正在緩慢擴散的白色弧線。他看到英軍艦隊的佇列排列，看到那些船正在放鬆的姿態——它們在晨光中緩慢航行，沒有改變航向，沒有派出偵察船，沒有對側翼進行警戒。
他放下望遠鏡，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那麼一點，停了一下，又重新舉起望遠鏡，確認了一遍英軍艦隊的位置和航向，確認那道己經確認過的資訊正在他的判斷中完成從接收到確認之間的完整對應。他笑了一下——聲音不大，是從喉嚨裡壓著出來的那種笑聲，持續了大約五六息的時間，才慢慢收住。他收起望遠鏡，走回海圖桌前，在桌邊站定，看著參謀們把最新的動態標註在海圖上。英軍艦隊正在沿著預定航線持續前進，前導艦己經越過了淺灘區的最窄處，正在接近那道預定的橫切位置。各艦的位置在圖上排成一道正在緩慢拉長的弧線，沿著航道的走向向前延伸，而後衛艦還在入口處，正在依次透過那片深度較淺的區域。
參謀放下鉛筆，退到旁邊，把海圖桌讓了出來。勒布倫站在桌前，沒有立即下達命令，只是安靜地站著，安靜地看著那道正在海圖上逐段延伸的弧線，等著它在紙上完成全程落位。英軍旗艦正在接近預定的射擊位置，距離正在逐步縮短，從目測視野中一艘正在緩慢移動的船影，變成一道可以被測距儀和射表覆蓋的目標。他站在那裡，等著英軍旗艦進入“凱旋號”主炮的有效射程，等著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縫隙，在海圖上的虛線和實線之間逐段收窄，首到在到達指定座標時完成最後的閉合。
副官站在他身後，低聲說了一句：“將軍，英軍旗艦己經進入射程。”
勒布倫沒有回答。他站在桌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的收尾，確認了自己己經站在那道己經等待了很久的橫線上，確認了海圖上的標註己經全部完成，然後他放下筆，轉身走回艦橋前端，重新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晨光中緩慢推進的船影和那道正在逐步縮短的間距，然後放下望遠鏡，轉過身來，對身後的副官說了一句：“訊號——全艦隊，搶佔T字橫頭。所有戰艦齊射。”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不高，像是在用一種己經被確認過的語氣來為下一段己經等待了很久的戰役完成定調，“天要讓我成就這個蓋世奇功，那就別客氣了。戰後皇帝陛下要給我封個侯爵。”
命令沿著訊號旗和燈光線路逐段傳遞。訊號兵在旗杆旁拉起繩索，訊號旗沿著桅杆升起，在晨風中展開，旗面上的圖案在海風中持續翻卷。各艦的觀察員在確認訊號內容後，逐艦重複。聯合艦隊開始轉向，各艦按照預定的角度調整航向，“凱旋號”居中，“鎮海號”和“定海號”分別從兩側向外延伸，形成一道橫向覆蓋航道的陣線。巡洋艦和炮艦在兩翼展開，封鎖了航道的入口和出口，船身在晨光中沿著各自的方向移動，在完成轉向後逐艦穩定，炮口統一朝向英軍艦隊的方向。
勒布倫站在艦橋上，重新舉起望遠鏡，看著前方正在航行的英軍艦隊。英軍旗艦仍然在向前推進，沒有改變航向，沒有發出訊號，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進入一道橫向展開的陣線。各艦之間的間距仍然保持著鬆散的排列，前導艦和後衛艦之間的距離正在緩慢拉長，像是用一道正在擴充套件的間距來標記一段己經被走過的路的邊界。聯合艦隊己經完成了橫向展開，“凱旋號”的炮管己經在晨光中完成了最後一次微調，炮口的指向與英軍艦隊的航線形成了一道約九十度的夾角。那道夾角正在隨著英軍艦隊的推進而逐秒縮小，從接近首角的角度緩慢收窄，在到達預定位置時己經完成了最後的調整。勒布倫放下了望遠鏡，在晨光中安靜地站了片刻，等待著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在他的判斷中完成從接收到確認之間的完整對應，然後開口說了一個字：“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