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西月二十一日清晨。“鎮海號”艦橋。
晨光正在從舷窗外緩慢地漫進來。石琰在艦橋後側的位置坐了很久，面前攤著那幅海圖，海圖上標註著納土納群島以南約五十海里的這片海域。他看了一會兒海圖上那些標註著淺灘和暗礁的符號，那些在陸地上畫慣了的線條和標記，到了圖上就變成了需要在行進中不斷校對的座標。他抬起頭，沿著舷窗的方向看了一眼前方正在晨光中緩慢延伸的海天線，視線在海天線和海圖上的標註點之間來回切換了幾次，像是一個不熟悉海上航行的人正在試圖用自己的判斷來填補紙面與水面之間的空隙。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從海天線上收回來，重新落在那幅攤開的海圖上，在標註著“淺灘”的符號上停了一下，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一個正在等待被回答的問題：“為什麼選在這裡？”
林啟昌從艦橋前側走過來。他在石琰旁邊站定，沒有坐下，側過頭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海圖上的那片標註著淺灘和暗礁的區域，然後用手指在圖上沿著航道走向畫了一道弧線：“這片海域是羅大綱推薦的。他在南海上跑了二十多年，這片海域每一條航道他都走過。他說這裡是最好的伏擊場。法國人拿到海圖之後也確認了，他們的航海記錄裡有這片海域的水文資料，和羅大綱說的對得上。”
石琰的目光落在海圖上那道標註著淺灘的區域，停頓了片刻：“淺灘很多，航道窄。”
林啟昌點頭，用手指沿著航道走向重新畫了一遍：“航道窄，暗礁密，兩側是淺灘。英軍艦隊的船吃水深，機動時需要保持水深和底質條件，而這片海域的航道寬度有限，船隊在轉向時容易發生碰撞或擱淺。他們的編隊會被壓縮成一道狹長的佇列，前鋒和後隊之間的間距會被拉長，首尾不能相顧。在開闊海域，他們有足夠的空間展開成橫隊或散兵線，可以發揮數量優勢。但在這裡，他們只能沿著航道走，隊形越窄，轉向和展開就越困難。”
石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沿著林啟昌劃過的那道弧線移動，從入口處開始，經過中間那段收窄的區域，一首延伸到出口處。他看著那道被壓縮的航道和兩側標註著淺灘的區域，在腦海中逐漸形成一個方向，然後他開口：“我們的船吃水比他們淺。”
“對。我們的船可以在淺灘邊緣的深水區機動，他們不行。如果他們的船偏離航道，就會擱淺。航道狹窄，他們的編隊會被壓縮成一道狹長的佇列，無法在接敵後從容轉向。”林啟昌收回手，“羅大綱說，只要把英軍艦隊堵在航道里，他們就只能被動挨打。法國人看了海圖也說了同樣的話。”
石琰聽了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目光仍然落在那幅海圖上。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道從紙面延伸到水面之間的對應關係，然後抬起頭來，沿著舷窗的方向看了一眼前方正在緩慢延伸的海天線：“他們現在到哪了？”
“正在向這片海域接近。大約還有三個小時進入我們預定的伏擊位置。”林啟昌的視線也投向前方，“燃料儲備比出發時低了大約三成，航速己經降到接近十節。他們沒有選擇繞行，也沒有調整航向避開我們。他們會按照既定路線一首走，進入這片海域之後，再發現自己己經走入了什麼樣的地形。到時候，我們會從兩側同時開火，把他們的編隊切段。他們在港外己經消耗了足夠多的燃料，沒有餘力在這道淺灘和暗礁組成的走廊裡完成一次從容的轉向。他們會走進來，然後在走進來之後發現己經沒有退路了。”他停頓了一下，“他講完之後沒有再補充任何細節，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前方正在緩慢延伸的海天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