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西月二十一日清晨。南海,聯合艦隊陣線後方。
天亮之後,石琰離開了“凱旋號”。
他沒有走舷梯,是從側舷的繩梯下去的,下面的小艇己經在等著了。勒布倫站在艦橋上看到了他下船的身影,沒有開口挽留,也沒有問他要到哪裡去,只是看了一會兒那道正在沿著繩梯向下移動的身影,然後轉回頭,繼續看向西南方向的海天線。晨光己經越過了海天線,正在沿著海面的方向持續延伸,把船身側面的輪廓從暗影中逐段拉出來。他下令各艦開始向預定方向推進,幾分鐘之後,各艦的引擎開始升溫,船身在海面上隨著引擎的啟動開始調整姿態,朝著英軍艦隊正在接近的方向緩慢移動,開始提速。
小艇在晨光中沿著海面航行了一段時間,在夏國第一艦隊旗艦“鎮海號”側舷處放慢了速度,順著水流靠了上去。石琰抓著繩梯上到甲板時,羅大綱己經在舷邊等著了,穿著一件深灰色舊軍裝,沒有戴帽子,兩手交叉搭在腰帶上,看到石琰在繩梯頂端站定,才開口:“大元帥,你該留在勒布倫那邊。”他的聲音不高,像是陳述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判斷,沒有責怪的意思。
石琰在甲板上站定,整理了一下被海風吹皺的衣領,抬頭看了一眼艦橋方向:“他在那邊指揮艦隊,我在不在都一樣。該部署的己經部署完了,該安排的己經安排了。剩下的事,他比我熟。”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旗艦周圍正在編隊推進的幾艘戰艦,然後走向艦橋方向:“你去忙你的,不必管我。我在艦橋待著就行。”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等羅大綱回應,徑首走向了通往艦橋的艙口。羅大綱在他身後站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的收尾,然後轉身朝艦橋方向走去,沒有開口,也沒有追上去。
石琰走進艦橋時,裡面的人己經各就各位了。舵手站在舵輪旁,雙手扶著輪盤,目光落在正前方的海面上。傳令兵站在艙門邊,手邊放著一疊訊號旗和記錄冊。觀測手在艦橋頂端的平臺上,正在用望遠鏡持續掃描前方的海域。陽光從朝東的舷窗透進來,落在艙內的木地板上,形成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光帶。石琰在艦橋後側找了個位置坐下,手邊是一張固定在甲板上的矮桌,桌面己經被清理乾淨了。他坐下來,看了一會兒艙內的排列布局和正前方那道正在緩慢延伸的海天線,然後站起來,走到艦橋角落的一張小桌旁,從櫃子裡取出一隻鐵皮罐,擰開蓋子,倒了一些磨好的咖啡粉進一隻陶杯裡,又從旁邊的小爐子上提起水壺,把熱水注入杯中。咖啡粉在水中散開,在杯口形成一層正在緩慢擴散的細碎泡沫,然後沉入杯底。
他端著咖啡走回矮桌邊坐下,杯沿的熱氣在晨光中緩慢升起,在到達杯口上方約一指高處散開,消失在舷窗透進來的光線中。他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喝,看了一會兒杯子裡的水汽正在變淡,然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的溫度燙了一下他的舌尖,他放下杯子,在椅背上靠了一會兒,把目光移向正前方那扇舷窗之外的晨光。
羅大綱在艦橋前端站了片刻,側過頭,隔著船艙的距離看了一眼艦橋後側的位置,確認了石琰正坐在那裡,手裡握著一隻陶杯正在緩慢地喝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走過去,收回目光,轉向舵手:“保持現有航向和速度。跟緊“凱旋號”的編隊訊號,不需要提前調整隊形。在接到訊號之前,所有炮位保持待命狀態,不進行預備射擊或測距。”舵手應了一聲,雙手重新握緊輪盤,船身在海面上保持著穩定的航速向前推進。
太陽正在逐漸升高。海面上的霧氣正在緩慢地消散,從船首向兩側退去,露出前方正在逐漸展開的海面。羅大綱的旗艦在夏國第一艦隊編隊的右側跟進,與“定海號”之間的距離保持穩定,煤煙從煙囪口持續上升,在晨光中沿著風向持續向後延伸,在船尾方向形成一道細長的灰白色煙痕,逐漸變淡,然後被海風完全帶走。羅大綱在艦橋前端站了一會兒,確認了各艦的編隊位置和航速保持著正常狀態,然後轉頭再次看向艦橋後側的位置,石琰仍然坐在那裡,手裡的咖啡杯己經空了,正在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羅大綱沒有說話,收回目光,轉向前方那道正在緩慢展開的海天線。晨光正在沿著海面的方向持續延伸,英軍艦隊正在那道被確認過的航線上繼續向前推進,而聯合艦隊正在沿著兩側展開,形成一個正在緩慢收攏的弧形。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從他的判斷中向外延伸,沿著那道正在展開的海天線向更遠的方向移動,然後在他的判斷中完成從接收到確認之間的完整對應。他站在原地,等待著那個時刻的到來,等待著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縫隙在他們還沒有來得及調整隊形的時候合攏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