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西月二十日深夜。南海，納土納群島以南約五十海里，聯合艦隊伏擊陣位。
夜間的海面在無月的星空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澤。聯合艦隊在夜色中完成了編組部署，各艦按照預定的陣位依次展開，在黑暗的海面上形成了面向西南方向的橫隊陣型——勒布倫的“凱旋號”居中，“鎮海號”和“定海號”分列左右兩側，三艘鐵甲艦的間距約三百米，船身與海面平行。巡洋艦和炮艦部署在兩翼，沿著陣型的外側邊緣依次展開，負責封堵英軍艦隊可能逃逸的方向和散兵線。
各艦在入夜前就己經完成了燈火管制。所有舷窗和艙門全部關閉，艙內的燈光被厚重的帆布和木製遮光板覆蓋，確保沒有一絲光線從船體內部洩露出來。甲板上的水手在行動時保持靜默，沒有口令，沒有哨聲，只有靴底踩在木板上發出的輕微摩擦聲和繩索在風中偶爾繃緊時發出的細碎聲響。炮手們在各自的炮位旁蹲著，手邊放著己經裝填完畢的彈藥和備用引信，炮管在夜色中泛著暗灰色的光澤。煤倉在入夜前完成了最後一次加煤，引擎在低轉速狀態下執行，船身在海面上保持著可以隨時加速的狀態，機艙內部持續傳來輕微而有節奏的震動，像是一段正在用固定頻率標記一段被確認過的距離的工序。
勒布倫站在“凱旋號”的艦橋上，舉著夜視鏡，沿著艦隊陣型的邊緣緩慢掃視了一遍。他在夜色中確認了各艦的位置和間距，確認了陣型兩側的巡洋艦和炮艦己經完成了展開和部署，然後放下夜視鏡，轉向站在他身後的訊號兵：“保持靜默，等待天亮。”
訊號兵沒有說話，點了點頭，站在旗杆旁，手邊放著己經卷好的訊號旗。勒布倫在艦橋上站了一會兒，海風持續地從南面吹來，帶著鹹味和潮溼的氣息，在他耳邊形成持續的沙沙聲。他把目光從陣型方向移開，轉向南面的海天線。天邊還沒有任何光線透出的跡象，星光在海水錶面緩慢移動，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標記一段己經被走過的路的邊界。
石琰在深夜的某個時刻上了“凱旋號”的艦橋，在勒布倫身後不遠處站定。他沒有出聲，只是靠在艦橋後側的欄杆上，也看著南面的海天線。兩人在艦橋上無聲地站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海風持續吹來，把勒布倫的外套下襬掀動了一下，然後恢復原狀。石琰先開口：“英軍艦隊最快明天上午進入陣位。他們在香港耽誤了兩天，燃料比計劃中少了一截。他們沒有選擇在納土納群島附近停留或繞行，而是選擇繼續向新加坡方向推進。他們知道聯合艦隊在海上，但他們不知道在哪裡。他們會進入我們的陣型，然後發現自己被包圍了。”
勒布倫沒有回頭：“如果他們決定在進入射程之前轉向呢？”
“他們不會轉向。”石琰說，“香港己經空了，他們沒有退路。如果他們繼續向南，燃料可以在到達新加坡之前撐到接近港口的距離。如果他們向兩側轉向，燃料會在到達下一個港口之前耗盡。他們會選擇繼續向前走，因為那是他們唯一有希望在燃料耗盡之前到達的地方。”他停了一下，“明天的戰鬥由你指揮。我的船會按照你的命令列動。”
勒布倫沒有回答。他站在艦橋上，在夜色中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他們會在天亮後到達。我會在三艘鐵甲艦進入射程之後，下令兩翼巡洋艦和炮艦開始封堵退路，切斷他們的航線，不給他們留下轉向的空間。散兵線在兩側展開，確保英軍艦隊的護航艦無法脫離編隊向兩側突圍。我會在英軍艦隊進入射程後下令開火。你不需要確認我的指令，只需要確保你的旗艦在執行階段按計劃推進。”他停了一下，“夏國第一艦隊己經完成了編隊部署，正在進行最後的檢查。在明天的戰鬥中，我會按照既定計劃指揮聯合艦隊，對英軍艦隊實施圍堵。”
石琰聽了沒有說話。他站在艦橋後側的欄杆旁，看了一會兒夜色中那些正在緩慢調整位置的船影和那些正在保持靜默的陣型輪廓，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從他的判斷中向外延伸，沿著那道正在展開的陣型向更遠的方向移動，然後在確認完成之後收回目光，沿著甲板走回了艙室。
當天夜裡，聯合艦隊在夜色中保持著沉默。海面上的船影在暗灰色的海面上排列成行，各艦之間的間距均勻，在夜間的海面上形成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暗影。所有的艦隻在夜色中安靜地停泊，沒有燈火，沒有聲音，只有風聲和海水拍打船殼的低響在夜間持續地傳遞著。勒布倫在艦橋上站了很長時間，確認了各艦的陣位己經完成最終校準，確認了訊號兵和傳令兵的位置己經就緒，確認了各炮位的測距和射角己經標記和歸位，然後走下艦橋，回到海圖室，在燈下坐下來。海圖室的燈光被調得很低，只夠照亮海圖桌上攤開的圖紙。他看了一遍己經標註好的伏擊位置，確認了預定的開火時間和編隊部署位置，然後合上海圖，在黑暗中坐了下來，等待天亮。
黎明前，海面上開始起霧。霧氣從海水錶面緩慢升起，在船身周圍形成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灰白色屏障，在接近桅杆頂端時消散，在晨光中逐段散開。船身在霧氣中的輪廓變得模糊，像是正在被一層正在緩慢移動的薄紗覆蓋。勒布倫在黎明前重新回到艦橋上，舉起望遠鏡，沿著陣型方向掃視了一遍。各艦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顯現，從模糊的暗影變成清晰的線條，然後變得堅實。他放下望遠鏡，站在艦橋上，注視著晨霧正在緩慢地消散，和那道正在霧氣的邊緣緩慢展開的海天線。聯合艦隊正在晨光中逐艘顯現輪廓，面向西南方向，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弧形。
石琰在黎明前的時刻重新走上艦橋時，天還沒有完全亮。他看到那道正在晨光中顯現輪廓的陣型，看到那些正在逐漸變得清晰的船影，然後側過頭，對勒布倫說了一句：“他們快到了。照亮他們吧。”勒布倫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晨霧邊緣那道正在緩慢展開的海天線上，等待太陽昇起到足夠照亮那支正在接近的艦隊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