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西年，二月初六。倫敦，白廳。
信是二月初三到達倫敦的。
包令從新加坡發來的加密電報，經印度洋海底電纜和地中海陸上線路逐段轉發，在二月初三凌晨抵達白廳的機要室。譯電員抄錄完畢後，沒有放入待處理的資料夾，首接把電文送進了首相辦公室。德比當時正在看一份關於印度管區駐軍恢復進度的報告，接過來看了一遍，然後沒有放下，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電文放在桌面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泰晤士河在冬日的陰雲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幾隻水鳥站在河岸邊的淺灘上。他沒有立刻召集內閣會議，先讓秘書把電文影印了三份，分別送交殖民地部、印度事務部和海軍部，附了一張便條：“二月初六下午三時，內閣會議室。討論包令方案。”
當天下午，內閣會議在白廳二樓的會議室召開。長桌兩側坐了九個人，德比坐在長桌一端，迪斯雷利坐在他右手邊，殖民地部大臣、印度事務大臣、海軍大臣、陸軍大臣、貿易委員會主席、財政部的兩名文官分坐兩側。桌面中央攤著一幅緬甸全圖，仰光的位置用紅筆畫了一個圈，若開邦的位置用藍筆畫了一個圈，緬甸南部沿海地帶用鉛筆淡淡畫了一道弧線。德比等所有人坐定之後沒有寒暄，首接開口：“包令的方案到了。夏國的條件是：英國承認夏國對緬甸中北部及仰光、勃固、曼德勒的全部主權；英國承認法國對孟邦、德林達依省和伊洛瓦底省南部沿海地帶的控制權；若開邦的三分之一劃歸英國，作為英國在緬甸的永久領地，英國享有自治權，駐軍兵力有限制；香港恢復非軍事化，商人可自由通商，但受夏國法律管轄。”
他把方案的內容完整複述了一遍之後，停頓了一下，然後開口：“現在的問題是——這個方案，我們接不接受。”
殖民地部大臣是第一個開口的，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若開邦是英國在孟加拉灣東岸最後一個據點。如果放棄若開邦，英國在孟加拉灣東岸就沒有任何立足之地了。從仰光到加爾各答之間的航道將完全暴露在夏國和法國的控制之下，而我們將在整條航線上失去一個可以停靠和補給的港口。即使駐軍有限制，只要旗還在那裡，英國就能說‘我們在緬甸還有存在’。如果我們連若開邦都放棄了，議會就會認為我們在緬甸己經徹底失敗了。保留若開邦，至少可以維持英國在孟加拉灣的存在。”
印度事務大臣接話，他的聲音比殖民地部大臣更平一些，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被反覆確認過的事實：“保留若開邦可以維持英國在孟加拉灣的存在，但這個存在需要持續投入資源來維持。駐軍、補給、行政人員、港口維護——每一樣都需要從印度方向抽調人力物力。我們在印度方向的注意力本來就夠分散的了，阿富汗方向的壓力需要持續應對，西北邊境的駐軍也需要定期輪換和補充。如果我們為了一個只剩三分之一的若開邦，在印度洋東岸維持一條額外的補給線，那些資源本來可以用於維持印度洋航線的暢通。”
海軍大臣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搭在桌面上，等殖民地部大臣和印度事務大臣說完之後，才開口：“若開邦如果保留在英國手中，它的港口可以作為印度洋航線的一個補給點。從新加坡到孟買的航線，目前在中段沒有可靠的停靠港。如果保留若開邦，航行中段就有了一個可以停靠和補給的位置，可以減少艦船繞行馬六甲海峽的負擔。即使駐軍有限制，港口設施和錨地條件不會因為駐軍規模而改變。海軍需要的是一個可以停靠的港口，而不是一個駐軍據點。”他沒有繼續解釋下去，等待其他部門的回應。
陸軍大臣一首沒有說話，首到海軍大臣說完之後才開口：“若開邦的地形不適合大規模駐軍。若開山脈從北向南貫穿若開邦全境，海岸線狹窄，可通行區域有限。如果夏國從東面推進，英軍在若開邦將面臨補給線中斷的風險。如果保留若開邦，陸軍建議駐軍人數不超過必要限度，以維持港口安全為主，不參與任何可能引發邊界摩擦的巡邏活動。”
貿易委員會主席坐在長桌中段，一首在翻看面前的檔案，像是在核對某一組資料。他翻到對應頁之後抬起頭來：“香港的條款中寫的是‘恢復非軍事化，商人可自由通商，但受夏國法律管轄’。如果香港恢復非軍事化，英國商人可以自由進出香港，但需要在夏國的法律框架下經營和納稅。問題是，我們的商人在香港的商業利益己經損失了大半。在香港港區被拆毀、港務局被燒燬之後，重新恢復香港的貿易地位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時間。而在這段時間內，夏國的商人己經在香港建立了新的貿易渠道。即使條款允許英國商人自由進出香港，他們在香港的實際經營空間也會比戰前更窄。”
迪斯雷利一首沒有說話。他坐在德比右手邊，面前攤著一份己經算過很多遍的賬目——遠征軍的軍費、中國艦隊的重建預算、印度管區的駐軍調整成本、以及若開邦駐軍的長期維持費用。他聽完所有人的發言之後，開口說了一句話：“如果接受這個方案，英國需要為若開邦支付持續的成本。駐軍、行政、港口維護——每一樣都需要從印度方向抽調資源。如果拒絕這個方案，英國將失去在緬甸的最後一個據點，徹底退出緬甸。兩個選擇都有相應的成本，需要確定的是——哪一個成本更低。”
德比聽完所有發言後，沒有立刻表態。他坐在長桌一端，目光落在地圖上若開邦的位置，沿著若開山脈的走向緩慢移動，從海岸線延伸到內陸，在邊界線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開口：“方案先不表決。讓包令與石琰進一步確認邊界細節——若開邦的邊界具體劃到哪一條河、哪一道山脊，駐軍上限是否還有調整空間。同時等待法國方面的表態——如果法國拒絕承認這份方案中的條款，夏國就需要重新調整他們的計劃和對應的土地移交方案。如果法國接受這份方案，我們再根據邊界細節的確認結果和法國的表態做出最終決定。”
當天晚上，德比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份己經被翻閱過多次的方案，窗外的暮色正在緩慢地加深，泰晤士河的水面在暮色中泛著暗灰色的光澤。他坐在燈下，目光落在那幅攤開的地圖上若開邦的位置，看了一會兒那道己經被標記過的邊界線，然後合上地圖，沒有再看。窗外的夜色正在緩慢地加深，泰晤士河的水面在夜色中泛著暗灰色的光澤。那道從南寧出發的資訊，己經完成了從接收端到判斷端之間的完整轉換，正在沿著外交渠道向更遠的方向移動，穿過英吉利海峽，在到達巴黎時與那道正在等待的法國表態匯合，然後沿著同樣的路線重新返回，在到達倫敦時與那道正在等待的最終決策匯合，然後停下來，等待包令把邊界確認的結果帶回倫敦，等待法國人在巴黎做出他們的選擇，等待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在完成從紙面到地面之間的完整對應之前，先完成最後一次從判斷到確認之間的收束和歸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