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西年，三月二十五日。仰光，緬甸宣慰司議事廳。
仰光的三月末己經開始熱了。晨光從議事廳朝東的窗戶照進來，在長桌上鋪開一道細長的金色光帶，把桌面上的地圖邊緣照得清晰分明，空氣中浮著細小的塵埃。龍啟瑞在日出前就到了議事廳，他讓人把窗戶全部開啟，讓晨風灌進來，把昨晚殘留的悶熱吹散。長桌己經被重新佈置過了——深綠色的絨布換成了淺灰色的桌布，三把椅子分列長桌三側，間距均勻，像是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等邊三角形的頂點，正在等待三位代表就位。
桌子上攤著一幅最新的緬甸全圖。地圖上的邊界線己經重新標註過了，用三種不同顏色的墨水區分了各自的控制區：藍色標註了夏國控制的伊洛瓦底江中游和仰光港，紅色標註了法國控制的伊洛瓦底江支流以南、薩爾溫江以西的沿海區域，綠色標註了英國控制的若開邦三分之一土地。三條色塊在地圖上形成了完整的分割，每一塊的邊界都清晰分明，像是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正在等待最後一道確認來標記它的完成。
龍啟瑞站在地圖前，沒有坐下，在等那兩道即將到達的腳步聲先在門口落定，然後再轉身。法國代表杜瓦爾在約定的時間到達了議事廳，穿著一件淺灰色西裝，袖口扣得整齊。英國代表包令也準時到達，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藍色外套，領口沒有繫到最上面那顆釦子，像是剛從碼頭那邊趕過來。兩人在議事廳門口相遇時互相點頭致意，然後各自走向自己那側的座位。
龍啟瑞在桌邊坐下來，把地圖推到桌子中央：“今天的會議只做一件事——確認地圖上的三條邊界線，確認完畢之後，三方各自簽字確認。如果沒有任何一方對邊界線的具體走向提出異議，會議就可以結束了。”
杜瓦爾翻開面前的法文版地圖副本，對照著桌面上的全圖逐段查看了一遍。他指著德林達依省與暹羅之間的邊界線：“德林達依山脈的分水嶺作為暹羅與法國之間的邊界線——這條邊界線是否己經與暹羅方面確認過？”
龍啟瑞說：“暹羅方面己經確認了。鄭義王在二月底透過曼谷渠道發來確認函，同意以德林達依山脈的分水嶺作為暹羅與法國之間的邊界線。確認函的副本己經備好，隨時可以查驗。德林達依山脈分水嶺以東歸暹羅，以西歸法國。如果法國方面需要暹羅的確認函副本，可以在會議結束後調閱。”
包令沒有提問，他從懷裡取出一份自己帶來的地圖副本，對照著桌面上的全圖看了一下若開邦的位置，確認了若開山脈以東歸夏國、以西歸英國的分界線走向與倫敦收到的方案一致：“若開山脈的分水嶺作為英國與夏國之間的邊界線——這條邊界線是否己經在地面上完成標記？”
龍啟瑞說：“若開山脈的分水嶺己經完成了初步標記。界樁己經立到了沿線幾個關鍵點位，剩餘的界樁將在條約生效後六個月內全部安裝完畢。界樁採用石質，高約一米二，埋入地下約半米，地面部分刻有對應的國名縮寫和編號。英國方面可以在條約生效後派人實地查驗界樁的位置和編號是否與地圖上的標註一致。”
當天上午，三方代表逐條核對了地圖上的邊界線。龍啟瑞的指尖沿著藍色色塊的邊緣走了一遍，確認了夏國控制區的範圍——伊洛瓦底江中游、曼德勒、仰光港、勃固、八莫，以及伊洛瓦底江支流以北的全部土地。法國代表的指尖沿著紅色色塊的邊緣走了一遍，確認了法國控制區的範圍——德林達依省全境、孟邦、克倫邦、伊洛瓦底省南部沿海地帶，以及伊洛瓦底江支流以南的全部土地。英國代表的指尖沿著綠色色塊的邊緣走了一遍，確認了英國控制區的範圍——若開山脈以西、孟加拉灣東岸的約三分之一若開邦土地。三人的指尖先後走完了各自的輪廓線，在起始處停了一下，然後各自收回手。
龍啟瑞說：“如果三方對地圖上的邊界線沒有異議，可以簽署邊界確認書了。”
當天下午，三方代表在議事廳正式簽署了《夏法英緬甸邊界確認書》。確認書正文共七頁，附地圖一份，每一條款都標註了對應的邊界走向和對應的界樁編號。三方代表在各自的簽名欄裡簽了名，然後交換檔案，各自保留一份原件。杜瓦爾把確認書收進隨身的檔案箱裡，站起來，隔著長桌向龍啟瑞和包令各欠了一次身：“龍先生，包令先生——法國在緬甸南部的權益，己經寫進了確認書。如果雙方在後續執行過程中需要協調邊界兩側的通行和貿易事務，可以透過各自的行政渠道進行溝通。”然後他轉身走出了議事廳。
包令隨後也站了起來，在確認書收進公文包後，隔著長桌看了龍啟瑞一眼，說了一句：“龍先生，若開邦的駐軍會在條約生效後逐步到位。夏國方面如果在那條邊界線上看到任何異常動向，可以透過外交渠道首接向倫敦提出交涉。”
他走出議事廳時在門檻處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安靜地停了片刻，然後繼續向前走去，沿著走廊在腳步聲逐漸變輕之後消失在轉角處。
龍啟瑞坐在議事廳裡，沒有站起來。面前攤著那份己經簽完的確認書和那幅己經被三方確認過的地圖。他坐在燈下，那道己經在紙面上完成簽字和確認的資訊，正在從他的判斷中向外延伸，穿過正在緩慢合攏的暮色，沿著三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路線向更遠的方向移動——藍色向東——進入緬甸中北部和仰光港區，與那道己經在運轉的宣慰司和正在建設中的鐵路和港口體系匯合；紅色向南——進入德林達依省和暹羅灣，與那道正在等待開發的港口和礦山匯合；綠色向西——進入若開邦和孟加拉灣，與那道正在等待確認的邊界線和駐軍安排匯合。三道資訊在暮色中分別抵達各自的位置，在到達終點時與那道正在等待的確認匯合，然後停住。他坐在燈下，那道己經在紙面上完成簽字和確認的資訊，正在從他的判斷中向外延伸，沿著三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路線向更遠的方向移動，穿過正在緩慢合攏的暮色，在夜幕籠罩整座城市之前，完成了從紙面到地面之間的完整對應。窗外伊洛瓦底江的水面在暮色中泛著暗灰色的光澤，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標記一道己經被走過的路的邊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