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西年,六月九日。河內,太原兵工廠。
兩門克虜伯全鋼後裝線膛炮是在傍晚到達太原兵工廠的。
炮從海防港卸船後,由鐵路轉運至河內,沿途經過幾處正在施工的路段時,運輸車組的速度比正常慢了一些。負責押運的軍官在每一段停靠點都下車檢查了炮身的固定情況,確認繩索沒有鬆動、炮管沒有移位,然後重新上車,繼續前行。到達太原兵工廠時,天色己經開始變暗了,車間裡提前點起了燈。裝卸工把炮從平板車上吊下來,放在車間內預先清理出的空地上。周錫恩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兩門炮在油燈的光線下緩慢降落,然後在地上停穩。
炮管比太原兵工廠現有的拿破崙炮和重型榴彈炮更細長,表面經過磨光處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均勻的金屬光澤。炮身採用全鋼製造,後裝結構,炮口制退器帶有膛線,與炮管的膛線一一對應。炮架經過重新設計,帶有緩衝裝置和駐退機構,在油燈的光線下泛著深灰色的金屬光澤。周錫恩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炮管的表面——光滑,均勻,沒有鑄造砂眼。他又摸了摸炮管的接縫處和駐退機構的連線處,確認了每一處接合的緊密程度與圖紙一致,然後站起來:“明天試射。”
第二天清晨,試射場己經提前佈置好了。一門克虜伯炮被拖到發射位置,炮架己經展開,駐鋤埋入地面,炮口指向遠處的靶標區域。靶標設在約一千五百步處,比太原兵工廠現有的前裝炮的最遠有效射程還要遠出一截。試射員正在調整炮口仰角,旁邊蹲著一個技術人員正在核對引信和裝藥量是否符合標準,有人正在遠處插訊號旗,標記彈著點的方位。
試射開始前,周錫恩站在木棚下面,看著試射員完成最後的裝填和瞄準,然後後退到安全線外,對試射員說了一句:“開始吧。”
試射員拉動炮繩,炮身向後一震,駐鋤在地面上壓出一道淺痕。炮彈飛出的聲音比現有前裝炮更低沉,尾音也更短,像是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沿著預定的彈道完成它的行程。彈頭在飛行的後半段形成一道低沉的呼嘯聲,在穿過靶標前方的空氣時略微變調,然後擊中靶標區域。彈著點落在靶標後方約一百步處,彈片在泥地上炸開,掀起一大片溼潤的泥土,在午後的陽光下形成一道正在緩慢消散的灰褐色煙柱。周錫恩站在木棚下面,沒有立刻說話,觀察了一會兒彈著點的位置和泥土被掀起後的散佈範圍,然後側過頭對記錄員說了一句:“記錄落點。調整射角,再打一發。”
整個下午的測試持續了數小時。在不同的裝藥量和射角下進行了多輪射擊,炮彈的落點分佈和射程資料都被逐項記錄在冊。炮管表面溫度在持續射擊中沒有明顯升高,炮身的金屬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持續的溫度。每輪射擊後,技術人員都會檢查炮膛內部的膛線磨損情況、駐退機構的復位精度、以及炮架各連線點是否仍然保持緊固。靶標區域的彈坑正在逐輪增多,泥土被掀翻後暴露出的新土層在午後的陽光下顏色比周圍的舊土層更深。射擊結束後,試射員在記錄表的頁尾處寫道:“射程和精度均優於現有前裝炮,炮管在連續射擊後溫度控制良好。新式引信在連續射擊中沒有出現提前引爆或延遲引爆的情況,起爆時間穩定。各機構磨損在正常範圍內,符合預期標準。”
當天傍晚,周錫恩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那份試射記錄表和一份新的生產規劃草案。他翻到最後一頁,在頁尾處寫道:“克虜伯後裝線膛炮己完成首輪試射,射程和精度均優於現有前裝炮,駐退機構工作穩定,炮管溫度控制良好。新式引信效能穩定,未出現提前引爆或延遲引爆。建議儘快籌建新彈藥生產線,爭取在年底前完成首批次產。”他擱下筆,把草案放進了檔案袋裡,窗外的暮色正在緩慢地加深,車間裡的燈火正在逐排亮起。他坐在桌前,那道從歐洲延伸到河內的資訊己經完成了從紙面到地面之間的完整轉換,正在沿著車間裡的生產線向下游移動,穿過正在緩慢合攏的暮色,在夜幕籠罩整座工廠之前,完成從圖紙到成品之間的完整對應。
當天夜裡,周錫恩在燈下重新開啟那份試射記錄表,翻到射程資料的那一頁,看了一遍克虜伯炮在不同裝藥量下的彈著點分佈,又看了一遍現有前裝炮的歷史資料,然後把兩頁放在一起對比著看了很久。現有的拿破崙炮和重型榴彈炮的射程比克虜伯炮短了近三分之一,精度也存在明顯差距。拿破崙炮的炮管在連續射擊數十發後就需要冷卻,而克虜伯炮在當天的持續測試中炮管溫度始終保持在可接受的範圍內。他看完之後把記錄表合上,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夜色正在緩慢地加深,月光照在試射場上那片被炮彈反覆翻耕過的土地上,那些彈坑在月色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澤,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標記一道己經被走過的路的邊界。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來,翻開一份新的檔案,開始起草新彈藥生產線的籌建計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