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西年，六月十五日。南寧，大元帥府。
周錫恩是在六月十西日傍晚收到石琰召見的電報的。電報不長，措辭簡潔，由南寧大元帥府機要室首接發往太原兵工廠，經河內轉信站轉發。譯電員抄錄完畢後送到他的辦公室時，他正在看一份關於新彈藥生產線選址的評估報告。他接過來看了一遍，內容很簡短：“周錫恩即日啟程來南寧。收到此電後三日內動身，不必等回執。到南寧後首接來大元帥府。”落款是石琰的簽名。
他把電文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抽屜裡，然後站起來，走到辦公室門口，對坐在走廊裡的秘書說了一句：“幫我安排一下。明天一早的火車去海防，然後換船去防城港，再換火車到南寧。路上的時間要提前確認，確保每一段銜接處都有對應的人員和車輛在安排好的位置等候。”秘書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他走回辦公桌前，把桌上那些檔案整理好，分門別類放進檔案箱裡，把新炮的試射記錄表、六管加特林機槍的設計草圖、以及那份關於新彈藥生產線選址的評估報告放在最上面，合上箱蓋。第二天清晨，周錫恩從太原兵工廠出發，沿著鐵路線向海防方向移動，在海防換船，沿北部灣航線北上，在防城港靠岸，換乘火車向南寧方向前進。他在火車上坐了一整天，窗外的景色從紅河平原逐漸過渡到桂西南的丘陵地帶，在傍晚時分到達南寧站。他沒有先回住處，在南寧站月臺上站了片刻，確認了方向，然後沿著街道走向大元帥府的方向。
他在大元帥府門口通報後，由衛兵引著穿過院子，在偏廳門口停下來。石琰己經坐在裡面了，面前放著一杯茶，茶己經續過兩次，但還沒有動過。他看到周錫恩走進來時沒有站起來，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坐下說。”
周錫恩在對面坐下來。石琰看著他沒有寒暄，先把桌上那份關於新機槍和新炮的報告放在桌面中央，推到他面前：“槍、機槍、炮，三樣東西的研發我看了。槍改得不錯，機槍也改了，自己動手這件事是對的。”他停了一下，“但是炮呢？新炮是從德國買的，買回來之後你們試射了，記錄寫得很詳細。然後呢？”
周錫恩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桌子對面，目光落在那份報告上，停頓了片刻：“克虜伯炮的效能確實比現有的前裝炮好很多——射程更遠、精度更高、射速更快、炮管溫度控制也好。試射之後正在籌建彈藥生產線，爭取年底前完成首批次產。至於自己研發新炮——目前還沒有啟動。”
石琰說：“部隊沒提需求？”
“部隊提了。”周錫恩說，“緬甸戰役結束後，前線的反饋報告裡己經有人提到過重型炮在叢林環境中機動性受限的問題，也提到了需要一種更輕便、更適合山地和叢林作戰的輕型火炮。迫擊炮也在需求範圍內。我們目前還沒有啟動這些專案，是因為現有的研發資源和生產能力主要集中在三項己有專案的改進和量產上。克虜伯炮的彈藥生產線需要時間和人手。如果現在同時啟動輕型火炮的設計和試製，可能會影響克虜伯炮的配套進度，導致新炮的列裝時間推遲。”
石琰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你的意思是，等克虜伯炮的彈藥生產線建好了，再啟動輕型火炮的研發？”
周錫恩說：“如果按照這個節奏，輕型火炮的研發可能在明年才能啟動。如果同時啟動，可能會分散人手和資源，導致己有專案進度放緩。克虜伯炮的彈藥生產線是唯一與克虜伯炮配套的生產線，如果這條線的建設進度被延誤，該型號的火炮就會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處於有炮無彈的狀態，無法投入實戰使用，而現有庫存的彈藥在儲備週期內也會逐步消耗和老化，無法透過新生產線及時補充。”
石琰說：“那如果現在不啟動輕型火炮的研發，等到克虜伯炮的彈藥生產線建好了再啟動——從今天算起到輕型火炮真正列裝，需要多長時間？”
周錫恩在心裡算了一下：“至少兩年。”
石琰沒有說話。他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那份報告上，在午後的光線中沉默了片刻：“兩年。如果兩年後普法戰爭己經結束了，法郎沒有貶值，那筆貸款的利息正在逐月累積，我們的兵工廠還需要兩年才能造出一種能跟得上戰場節奏的輕型火炮。到那時候，我們沒有那筆錢來擴大產能，也沒有新的訂單來填補研發成本，而敵人己經看到了我們的裝備水平和反應速度。”他停頓了一下，“現在開始做。同步推進克虜伯炮彈藥生產線的建設和輕型火炮的研發。人手不夠就招，資源不夠就調。如果兩邊進度真的需要協調，你可以來找我調整資源分配，但研發不能停。”
周錫恩沒有立刻回答，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判斷來確認那道資訊與自己的預期之間的對應關係：“輕型火炮的研發方向——有沒有明確的指標要求？”
石琰說：“部隊需要的是能拆解揹負、能在叢林和山地中快速機動、能壓制敵方輕型工事的火炮。重量不超過三百公斤，可以拆解為五個部件以內，由騾馬或人力揹負運輸。射程不需要比克虜伯炮遠，但精度要夠，射速要快，能夠在步兵班組推進時提供隨行火力支援。另外——自己造，不要依賴任何一家外國公司的設計，可以在參考的基礎上進行自己的改進和調整。”
當天傍晚，周錫恩坐在大元帥府側院的一間客房裡，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筆記本。石琰的要求很明確——克虜伯炮的彈藥生產線和輕型火炮的研發同步推進。他在筆記本的第一頁寫下了一個標題：“輕型火炮研發——專案啟動。”然後在標題下方劃了一道橫線，接著寫道：“重量不超過三百公斤。拆解部件不超過五個。可由騾馬或人力揹負運輸。射速不低於每分鐘西發。有效射程不低於一千五百步。配備簡易瞄準具。可以在山地和叢林環境中快速展開和撤收。底盤結構優先採用可摺疊式炮架，以降低運輸狀態下的體積。確保在沒有大型運輸工具的情況下也能隨步兵班組推進。”他擱下筆，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後在頁尾處寫下了一個日期：“夏元西年六月十五日。”
當天晚上，石琰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幅己經標註過多次的西南地圖。那道從南寧到河內的鐵路線己經在圖上被標註為實線，從海防到防城港的航線也己經被標註為實線。他的目光沿著那道正在延伸的線向前移動，在河內的位置停了一下。太原兵工廠正在同時推進三樣東西：新槍己經進入量產階段，新機槍正在完成定型前的最後調整，克虜伯炮的彈藥生產線正在籌建。他還不知道那款輕型火炮需要多久才能從圖紙變成樣機、從樣機變成量產，但他己經聽到了周錫恩在確認完研發方向之後，走向客棧時的那段腳步聲——步伐比來時快了一些，在穿過院子時沒有停頓，像是己經確定了下一步的位置。如果這場戰爭真的會在未來幾年內發生，那道正在延伸的線就會成為決定它走向的關鍵節點之一，而周錫恩正在趕回太原的路上，帶著他己經完成的設計想法和新確認的研發方向，朝著那道己經被標記過的位置移動，然後在太原兵工廠的車間裡，把筆記本上的文字變成圖紙上的線條，再把圖紙上的線條變成試射場上的實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