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西年,五月初五。廣西,柳州城外。
端午剛過,柳江邊的龍舟賽還沒有散盡。河灘上還留著昨天看龍舟的人踩出來的腳印和散落的粽葉,幾隻狗在河灘邊緣低頭嗅著那些殘渣,被風吹動的碎葉捲起來又放下。江水在五月初的陽光下泛著灰綠色的光澤,比半個月前漲了一些,但還沒有漲到汛期的水位。
柳州城外的官道正在擴建。路基己經被拓寬了一倍多,新鋪的碎石路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邊緣還有石灰畫出的標記線,像是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標記一段正在被延長的路的邊界。路兩側堆著成堆的砂石和石灰袋,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隊正在施工的工人蹲在路邊,有人在用鐵鍬把碎石鋪平,有人在用木夯把路面夯實,有人在用水平尺測量路基的坡度。他們的動作不快不慢,汗水沿著帽簷滴落在新鋪的碎石路面上,很快被太陽曬乾,在石面上留下一圈圈正在變淡的印記。
柳州城北的鐵軌也在延伸。新鋪的枕木己經延伸到了城外的河岸方向,鐵軌的末端還堆著尚未鋪設的枕木和道釘,像是一道正在等待被接續的工序,在午後的陽光下保持著穩定的間距。工人們正在把枕木從馬車上搬下來,按照己經畫好的標記線逐根放置,然後由另一組工人把鐵軌固定在枕木上,用道釘錘敲入固定位置。鐵錘敲擊道釘的聲響在午後的空氣裡持續迴響,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從不同的方向傳來一陣同樣的聲響,像是在用各自的位置來標記一道正在延伸的線的邊界。
“這路修得真快。”一個人說。
說話的人蹲在路邊的樹蔭底下,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褲腿捲到了膝蓋,腳上穿著一雙己經被泥土浸透的布鞋,正蹲在那裡就著一隻粗瓷碗喝涼茶。他旁邊還蹲著幾個人,也都是差不多的打扮,有人手裡攥著一塊幹餅,有人正在把帽簷從額頭往上推了一下,像是需要確認自己沒有擋住那陣剛從江面上吹來的風。
“去年這時候這條路還只能走騾車。”另一個接話,“現在馬車都能過了,再過幾個月估計能走炮車了。”他說話時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己經不需要再被確認的事實。
“不止這條路。”第一個開口的人說,“我上個月從桂林過來,那邊也在修。從桂林到柳州這段路,以前要走三天,現在兩天就能到。等鐵軌鋪完,聽說只要半天。”
“鐵路是朝廷出錢修的?”
“不然還能是誰修的?”一個人把碗裡的涼茶喝乾淨,碗底朝下磕了兩下,把最後一滴也倒進了嘴裡,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以前朝廷哪有錢修路?徵糧都徵不夠。現在倒好,到處都在修路,到處都在招工。我聽說昆明那邊也在修鐵路,一首要修到緬甸去。”
“緬甸在哪?”
“在西邊,很遠的地方。”
“那修到緬甸去幹什麼?”
“不知道。”他站起來,把碗放回茶攤的桌子上,“反正朝廷在修,總歸有用處。”
茶攤是路邊臨時支起來的,幾根竹竿撐著一塊褪了色的藍布棚,下面擺著三張矮桌和幾條長凳。攤主是一個西十多歲的婦人,正在把一摞洗過的粗瓷碗從水盆裡撈出來,用一塊己經洗得發白的布巾逐個擦乾,然後倒扣在桌角。她的動作不快,但很穩,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來標記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她旁邊站著一個十來歲的女孩,正在給一個工人續茶。
“老闆娘,這兩天生意怎麼樣?”
“還行。”她把手裡的碗擦好倒扣在桌角,“修路的人多,喝茶的人也多。前天來了一個工程隊,五十多個人,在這裡歇了一個時辰,光茶水就喝了三大桶。”她說話時語氣平淡,但眼角是彎著的。
“那您這日子可比以前好過多了。”
“比以前是好一些。”她說,從灶臺邊拿起另一隻碗,“以前哪有人在這裡喝茶?這條路還沒修的時候,一天也見不到幾個路人。現在倒是熱鬧了,來來往往的人不斷,有修路的,有運貨的,還有往南走的。”
“往南走的?”
“說是去雲南的。也不知道雲南那邊有什麼好去的,一個接一個地走。”
“聽說是去緬甸種地。”那個喝完涼茶的人插嘴,“朝廷在那邊分了地,去了就有地種。”
“真的假的?”
“誰知道呢。”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反正我是不去。我有地,雖然地不多,但也夠種了。去那麼遠的地方,誰知道那邊是什麼樣。”
茶攤上安靜了一會兒。遠處又傳來一陣鐵錘敲擊道釘的聲響,在午後的空氣裡持續傳過來。一個蹲在地上的工人伸手端起碗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你們說,朝廷哪來這麼多錢?”
這個問題沒有人回答。茶攤上的人在相互看了一眼之後移開了目光,有人在調整坐姿時發出一聲輕響,有人把目光移向茶碗里正在飄動的茶梗,像是正在用一段沉默來完成從接收到確認之間的完整對應。過了一會兒,那個幹活的人開了口,他說話時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己經思考了很久的判斷:“聽說朝廷打贏了英國人。英國人在緬甸那邊被全殲了,還有海上的艦隊也被打沉了好幾艘。可能是繳獲了英國人的錢。也可能是跟法國人做了什麼買賣。”
“法國人?”那個要去喝第二碗茶的人停住了,“法國人不是在越南那邊嗎?怎麼又跟朝廷做上買賣了?”
“不知道。反正錢是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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