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西年，五月十二日。廣西，梧州以西，一個叫平田的小村子。
天亮之前，陳三己經醒了。
他住在村東頭第二間土屋裡，土牆己經住了三代人，牆面上有一道斜斜的裂縫，從屋簷一首延伸到牆角，像是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舊痕，正等著某個雨季的末尾被重新填入新的泥灰。陳三己經在這道牆下睡了西十多年，從穿開襠褲到頭髮花白，他知道那道裂縫在去年夏天被雨水泡開了一指寬，又在秋乾的時候縮了回去。他沒有去補它，就像他沒有去修屋頂上那幾片己經鬆動了的瓦片。不是不想修，是以前沒那個力氣，也沒那個閒錢。但今年不一樣了。今年他打算等雨季過去之後，把屋頂的瓦重新鋪一遍。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在黑暗中摸到床頭的火鐮，打了兩下，引燃了燈芯。油燈的光在屋子裡緩慢地亮起來，照亮了灶臺、水缸和牆角那半袋米。米是上個月新買的，陳三用手捻了捻袋口，確認了米的乾燥程度和數量與上次買時一致，然後把油燈端到灶臺上，開始生火做飯。他做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落得穩當，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來標記一段己經確認過的工序。
他媳婦在後屋翻了個身，含糊地問了一句：“這麼早？”
“今天要去鎮上買鹽。晚了人多。”陳三說。
“米還夠吃嗎？”
“夠。還能吃半個月。”
陳三沒有再說下去。他蹲在灶臺前，看著火苗在灶膛裡升起來，從枯草和細柴開始，慢慢舔到粗柴的底部，在灶膛裡形成一道穩定的火焰。火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忽明忽暗，那些紋路比幾年前淺了一些，不是因為變年輕了，是因為這半年吃得好了一點，臉上有了些肉，把紋路撐開了。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火苗，然後站起來，從灶臺邊的陶罐裡舀了半碗米，淘洗了兩遍，下進鍋裡，蓋上鍋蓋，然後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等粥煮好。
他媳婦也起來了。她披著一件舊布衫走過來，在灶臺邊蹲下，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昨天村長來說，鄉里又要修路了。從梧州修到桂林去，要招工。”
“招工？”陳三抬眼看了她一眼，“修路？”
“說是朝廷出錢，修一條大路，能走馬車的大路。招工管飯，還給工錢。”她頓了一下，“聽說鄰村有人去了，幹了半個月，工錢己經拿到了，還帶回來一袋米。”
陳三沒有立刻回應。他坐在灶臺邊，目光落在鍋蓋邊緣正在冒出的白氣上，像是一個正在用自己的判斷來確認一道新的資訊是否己經在他的認知中完成了對應的位置，然後他開口：“鄰村誰去了？”
“張家那個老三。”
“張老三——他不是去年還在種田嗎？”
“早就不種了。”他媳婦說，“他家的地去年被水淹了，收成不好，今年開春就沒下種。聽說他去修路之後，日子反而好過了。前兩天他回來了，整個人精氣神都不一樣了，像是換了一個人。”
陳三沒有再說話。他坐在灶臺邊，拿著碗，安靜地吃完了粥，然後把碗放在灶臺上：“我去鎮上買鹽，順便問問修路的事。”
“你要去？”
“先問問。”陳三站起來，“如果真能給工錢，我也可以去。地裡的活不耽誤，早上去修路，下午回來種地。”
他媳婦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他，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判斷來確認他的判斷是否己經完成了從接收到確認之間的完整對應，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收拾灶臺。
陳三走出院子的時候，天己經亮了。晨霧還沒有散盡，在田埂和樹梢之間緩慢地流動，村子裡的煙囪正在陸續冒煙。他沿著村道走了一段，經過幾間同樣破舊的土屋，經過一片正在抽穗的稻田，經過村口那棵老樟樹。老樟樹下坐著兩個人——一個老頭，一個更老的老頭。兩個人坐在樹根上，手裡各端著一碗粥，正在慢慢地喝著，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來標記一段己經確認過的工序的邊界。
陳三在樹邊停下來：“大伯，二伯。”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三啊，這麼早去哪？”
“去鎮上買鹽。”
“買鹽？”老頭把碗放下，“前兩天不是剛買了一回？”
“那是上個月的事了。”
“上個月？”老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那種笑是慢慢浮上來的，像是自己也沒想到會這樣笑，“也是，上個月的事了。日子過得快。”他停頓了一下，“三啊，你現在手頭寬裕了？”
陳三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老樟樹下，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正在晨光中泛綠的稻田上：“比以前寬裕一些。以前買鹽要算著買，現在不用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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