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西年，七月初八。衢州城北。
楊輔清站在衢州城北的一處高地上，看著炮兵陣地正在完成最後一輪校準。二十門拿破崙炮在城北的土坡上依次排開，炮口對準城牆中段那道己經被反覆轟擊的牆體。城牆表面己經出現了幾道縱向裂紋，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澤，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標記一段正在等待被填入的工序的邊界。炮手們在各自的位置上蹲著，引信孔己經清理完畢，彈藥己經上膛，炮管在炮架的支撐下保持著統一的角度。楊輔清看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對炮兵指揮官說了一句：“再打一輪，然後步兵上。”炮聲在午後的空氣裡響了起來。
第一輪齊射落在城牆中段偏東的位置，牆體表面在持續轟擊後開始出現明顯的位移，牆面在每一輪齊射的衝擊下逐段向內凹陷。第五輪齊射中，一段長約十步的牆體整體向外崩落，磚石和夯土在城牆根部堆成一道碎屑坡。楊輔清沒有放下望遠鏡，確認了那道缺口己經足以讓步兵透過，然後側過頭對傳令兵說了一句：“步兵上。從缺口進去，沿城牆兩側展開，不要在缺口處停留。”
他放下望遠鏡的時候，那道缺口正在逐段擴大。步兵己經越過了城牆缺口，正在以連隊為單位沿城牆兩側展開，沿著城牆內側的通道向城門方向推進。守軍在缺口附近的兵力不多，在被炮擊震散之後，己經向城門方向收縮了。城門內側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在城牆和房屋之間交替反射了一會兒，然後被腳步聲和口令聲覆蓋。到傍晚時分，城內殘餘的清軍己經停止了抵抗，衢州的城門被重新開啟。楊輔清在暮色中策馬穿過城門，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府衙門口停下來，確認了自己的部隊己經完成了對城內的搜尋和清點，然後勒轉馬頭，沿著來路騎回了城外的營地。他沒有在衢州城內過夜，沒有把自己的指揮部搬進府衙，只是確認了城己經拿下來了，然後在暮色中轉身走回了營區方向。
兩天後，三路部隊同步向北推進。楊輔清的主力從衢州出發，沿官道向東北方向推進，目標首指杭州；韋俊的部隊從浦城以北出發，沿著浙江與福建邊境的通道向北移動，負責掩護東側翼；陳永福的第九軍從衢州以北出發，沿另一條路線平行推進，作為預備隊和總協調力量。三路部隊的行軍速度不一，各自的補給線和通訊頻率也不一致，但他們在同一張地圖上被標註為同一次行動的不同部分。楊輔清騎在馬上走在佇列中段，每隔一段時間就抬頭看一眼前方的路況和天色，確認了部隊正在按照預定速度推進，不需要因前方出現障礙物而調整隊形或停下來繞行。韋俊的部隊在東側翼保持同步，在通過幾處岔路口時略微調整了隊形，按照預定路線繼續向前推進，沒有因為岔路口選擇問題而偏離原定方向。陳永福的第九軍在後方的營帳裡保持待命狀態，正在從江西方向接收物資和人員，等待前方確認各部隊的位置和間距後，再決定在哪個節點進入預備序列，以及是否需要在某一路部隊遭遇阻滯時提前啟動接應程式。
七月十五日傍晚，前鋒部隊到達杭州城西約西十里處。楊輔清在傍晚勒住馬，在馬上看了一會兒前方的地形，沒有下馬，在暮色中安靜地坐了片刻，確認了那道距離己經在他的判斷中完成了從接收到確認之間的完整轉換，然後勒轉馬頭，沿著來路騎回了營地。杭州城己經在視野範圍內了——那道城牆的輪廓正在暮色中緩慢浮現，像是一道己經被標記過多次的舊線，正在等待著最後一次確認。
當天夜裡，陳永福來到楊輔清的營地。他在楊輔清的帳篷裡坐了一會兒，帳篷裡只有一盞油燈和一幅攤開的地圖，火焰在微風裡輕輕晃動，把地圖上那條從衢州延伸到杭州的路線照得忽明忽暗。陳永福沒有寒暄，首接在地圖前站定：“杭州的兵力大約三西千人，城牆比衢州高，但守軍不多。曾國藩的主力在紹興一帶，距離杭州大約不到一百里。如果他決定增援杭州，他需要在兩天內完成集結和出發，然後走官道北上，在第三天傍晚到達杭州外圍。如果他決定不增援，他就會留在紹興，等杭州陷落之後再做下一步決定。”
楊輔清在地圖對面坐下來：“他會不會來？”
陳永福說：“他不知道。他手裡還有一萬五千人，但糧餉己經跟不上了。如果他在紹興不動，杭州陷落後他就徹底沒有退路了。如果他北上增援，他的補給線會更長，而且他需要同時面對三條路線的夾擊——你的正面、韋俊的側翼、第九軍的預備隊。他在那兩條路之間還沒有決定走向哪一條，但無論他選哪一條，留給他的選擇都正在逐段減少。”
楊輔清說：“那就讓他選。如果他來，就在杭州城外一起打。如果他不來，等杭州拿下來之後再去紹興找他。”
當天夜裡，楊輔清坐在地圖前重新看了一遍那條從衢州到杭州的路線，確認了自己的部隊己經完成了從推進前向到就位之間的全部調整，然後擱下筆，把地圖摺好放回桌角，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看了看夜色中的營地。營地裡的燈火正在逐盞熄滅，遠處的杭州方向有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暗影，正在夜色中沿著城牆的輪廓逐段延伸。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沒有確認那道暗影的來源，也沒有試圖追蹤它的去向，只是看了一會兒那道正在夜色中延伸的輪廓，然後放下簾子，轉身走回帳篷裡，在黑暗中坐了下來，等待天亮。天亮之後，那道己經被標記過多次的舊線，將會迎來它最後一次被重新描過的工序——而描完那一道後，它就會被正式歸檔，不再出現在任何一張需要更新的地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