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與賈雨村對談時，只覺此人言談間略有些浮誇自矜，卻不曾往這上頭想過。
如今被林玦這麼一點，他細細回想賈雨村那些話，果然每一句都在抱怨旁人，抬高自己，竟真沒有一句是自省自謙的。
若日後真將他薦回官場，以他這性子，只怕轉頭便要把薦舉之人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林如海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心裡頭暗暗驚訝。這孩子的心思，哪裡像三歲的娃娃？
可他面上不露，只笑問道：“全兒可是害怕這位賈先生去做姐姐的西席，會帶壞了姐姐？”
林玦不答，把臉別到一邊去。可他抿著嘴角的樣子，分明就是默認了。
林如海被他這副小大人模樣逗得心裡又軟又好笑，一邊抱著他往內堂走，一邊笑道：
“全兒如此關心姐姐，爹爹甚是安慰。可他畢竟是個進士出身，到底有些學識在身上。只用作教書的話，不算差。
四書五經他是熟的，講給姐姐聽，也夠用。咱們先讓他試一試，若教得好便留下，若教得不好，再辭了他也不遲。”
林玦聽了這話，哼了一聲，仍舊板著臉道：“姐姐那般聰慧，哪個先生教不好她？偏要找個這樣的來？”
他說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前些天姐姐剛救了霍振一家人，積了大功德，今兒反要遭了孽報不成？”
你這孩子。林如海失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什麼孽報不孽報的，一張嘴倒是不饒人，說話也不怕忌諱。
那這樣可好？上課時讓丫鬟婆子在旁邊伺候著，若那賈先生說了一句不是上課的話，便將他趕回家去，如何？
林玦卻搖了搖頭：“丫鬟婆子雖也識字，可那姓賈的是個進士，他若在講書時夾帶些私貨，丫鬟婆子們哪裡聽得出來？
只怕還以為那是書上的道理，也就一併聽進去了。”
他說著揚起臉來，看著林如海的眼睛，認認真真地道：“依孩兒之見，不如讓孩兒與霍雲一同去聽課，再讓霍振守在門外。
那姓賈的若敢胡言亂語半句，孩兒便叫霍振把他扔出去。橫豎他也不過是蹭口飯吃，不敢真鬧出什麼動靜來。”
林如海被他這一本正經的模樣說得哭笑不得，笑著搖了搖頭道：“全兒倒盤算得周全。
可你也想一想，他終究是要做你姐姐先生的，你一面受著他的教，一面又在心裡頭罵他姓賈的，這於禮不合。
咱們關起門來父子說話倒沒什麼，他日當著人面可不能這般喊了，好歹稱一聲賈先生，才是做學生的本分。”
林玦便點了點頭，神色也鬆了些：“孩兒曉得的，多謝爹爹。”
他想了想，又輕聲說：“只求爹爹莫要把今日咱們說的話告訴孃親和姐姐。孃親心善，聽了一定要罵孩兒刻薄的。”
林如海笑著應了。
他抱著林玦走回內堂，正要將他放到椅子上，忽然覺得脖頸上微微一暖，林玦竟主動伸出手來，環住了他的脖子。
雖不曾親上來，可那小小的胳膊圈在他頸後，帶著一股子暖烘烘的孩童熱氣。
林如海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湧上一陣說不出的歡喜。
他這個兒子，素日里穩重得不像個三歲的孩子，極少主動親近人，連撒嬌都是帶著三分算計的。
這一抱，倒是頭一回純粹的不帶任何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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