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雨村說了小半個時辰，見林如海始終只是含笑聽著，既不接話也不表態，心裡便涼了半截。
他知道自己這番苦水是白倒了，再倒下去只會叫人厭煩，於是話鋒一轉，拱了拱手道：晚生實在不願做那違心之事。
可一家老小總得吃飯，萬般無奈才厚顏來求年兄。晚生並非貪圖富貴，只盼能有個正經事做，不負這一身才學便罷了。
林如海不緊不慢地捋了捋鬍鬚，開口道：先生所言，我都聽在耳中了。
只是先生也知，我這巡鹽御史的衙門裡，如今並無空缺的職位可以安置先生。先生若是不嫌棄，我倒有另一樁事想託付。
賈化的眼睛微微一亮，身子往前傾了傾：林年兄請講。
林如海笑道：我膝下有一小女，年方五歲，生得還算聰明。正想請一位西席教她讀書識字。
先生是兩榜進士出身，做個小女娃的先生，自然是委屈了些。但若先生不嫌棄，每月束脩按時奉上，供飯住宿一應俱全。
先在此安頓下來，待他日有了機緣，我再替先生留意前程，如何？
賈雨村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給一個五歲的女娃娃做西席？
他本以為林如海再不濟也會薦他去哪個學館裡做個教諭，誰知竟是這般待遇。
他面上掠過一絲不快，心想這林如海忒瞧不起人，莫不是有意折辱於我？
可他轉念一想，如今自己落魄至此，能有個落腳的地方已是萬幸，總比回那破廟裡喝西北風強。
何況進了林府，日子久了，旁的機會自然也就來了。於是他很快又堆起笑臉，站起身來拱了拱手：
“林年兄抬愛，小弟敢不從命？”
林如海笑著應了，又說了幾句“擇日開館”的話，便起身送客。
賈雨村又作了一回揖，一面往外走，一面拿袖子撣了撣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那微微揚起下巴的模樣，倒像是自己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林如海送他到二門口，還不及轉身，袖子便被人輕輕扯住了。他低頭一看，是林玦。
那小東西不知何時從屏風後繞了出來，仰著臉站在廊下，神色間隱有不滿之意。
林如海心中一動，彎腰將他抱了起來，笑著問道：“全兒這是怎麼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林玦板著臉，可到底是個三歲孩子的身子，被爹爹抱在懷裡，兩條腿懸空晃著，那股氣勢便去了三分。
他皺著眉道：爹爹，孩兒方才在屏風後頭都聽見了。那姓賈的說的話，一句也不能信。
林如海笑著捏了捏他的鼻子：“哦？全兒這話怎麼說？你才多大，倒會看人了？”
林玦卻不笑，板著小臉道：“孩兒雖小，卻也知理。
有人嫌棄花園裡花草枯敗後氣味刺鼻，便等人把枯草敗葉都收拾乾淨了，來年春天花再開時才去逛。
這是人之常情，並無過錯。
可那人一邊說官場腌臢，說自己不肯同流合汙，一邊又削尖了腦袋想鑽回去做官。這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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