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見禮已畢，賈母便拉著賈敏的手，又牽了黛玉和林玦，往自己正房裡去。
那住處，窗明几淨，陳設雅緻，牆上掛著一幅仇英的山水，案上供著一尊白瓷觀音，香爐裡燃著淡淡的檀香。
賈母在靠窗的暖炕上坐了，背後墊著一個秋香色的引枕，又讓賈敏坐在她身邊，黛玉和林玦坐在炕沿下的小杌子上。
丫鬟們奉了茶來，便都退到外間去了，只留了鴛鴦在簾外候著。
賈母拉著賈敏的手，細細端詳了一番，又捏了捏她的胳膊，像是要親自掂量掂量她的分量，半日才道：
“敏兒，你這一路舟車勞頓的，身子可扛得住？你從小便比旁人弱些，可莫要硬撐著。
若哪裡不適，只管告訴娘，這府裡什麼大夫都請得來，不比你們外任上方便。”
賈敏笑道：“娘放心，女兒這些年好多了。府上有個府醫，醫術極好，這些年一直替女兒調養，開了好些滋補的方子。
女兒日日吃著，雖不敢說脫胎換骨，可到底比從前結實了許多，尋常的頭痛腦熱也不大犯了。”
賈母聽了連連點頭：“那府醫倒是真有本事的，回頭你把他開的方子謄一份給我瞧瞧，我也好叫咱們府裡的大夫參詳參詳。”
黛玉正捧著一盞茶慢慢地喝，聽見外祖母誇那府醫有本事，嘴角便忍不住微微翹了一下，悄悄抬起眼來看了林玦一眼。
林玦正端端正正地坐著，手裡也捧著一盞茶，察覺到姐姐的目光，便側過臉來衝她極輕極快地笑了一下。
隨即又收回目光，仍是那副安安靜靜喝茶的模樣。
黛玉也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吃茶，心裡頭卻像是偷偷揣了一顆糖，甜絲絲的，又不叫人知道。
嗯，這是她和全兒的小秘密，又多了一個。這念頭在她心裡頭轉了一圈，竟比旁人大張旗鼓地誇獎她還叫她受用幾分。
賈母又問了些揚州的風土人情、林如海的公務如何、日子過得順不順心之類的話，賈敏一一答了。
說到林如海公務繁忙時，賈母便搖了搖頭：“女婿也是個勞碌命，做了這許多年的官，倒是一刻也不得閒。
好在如今升了都御史，總算比從前在京裡外頭奔波的要穩當些。”
她又轉向林玦，慈聲問道：“全兒，你每日讀幾個時辰的書？可曾正經請了先生？”
林玦放下茶盞，微微欠了欠身，答道：“回外祖母，每日讀三個時辰，上午讀書，下午習字。
從前在家時，有一位賈先生教過幾年書，那位先生學問極好，對學生也盡心。
如今先生去了應天府上任，便由爹爹和孃親輪流督促著功課，不敢懈怠。”
他說話時語氣平實，既不誇張也不自謙，只老老實實答問，倒叫賈母越看越覺得這孩子穩重。
賈母聽了，轉頭對賈敏笑道：“敏兒，你倒是有福氣的。全兒這般年紀便知道用功，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不像我們府裡那個——”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住了口，像是想起了什麼不痛快的事，擺了擺手沒有再說下去。
王夫人原本正端著茶盞，聽見這句“不像我們府裡那個”，端茶的手便微微抖了一下，茶麵漾出一圈細紋來。
她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可嘴角的弧度似乎收了一收，像是被人拿針尖輕輕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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