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的飯擺在賈母正房的西次間裡,一張烏木嵌螺鈿的大圓桌,穩穩當當地佔了半間屋子。
桌上鋪著暗紅繡金線的桌布,碗碟都是成套的粉彩,碟沿上描著纏枝蓮紋。
賈母獨坐在上首的榻上,背後墊著兩個大紅繡金的引枕。
賈敏帶著黛玉和林玦坐在賈母左手邊,賈政和賈赦坐在右手邊。
王夫人與邢夫人依次在下首坐了,三春姊妹——迎春、探春、惜春則按著長幼次序挨在末席。
滿屋子的珠圍翠繞,丫鬟們手捧銀盤玉盞,進進出出如穿花蝴蝶一般,偏生一絲聲響也無,連杯盞相碰的聲音都是輕的。
另有李氏與王熙鳳立於案邊,一個端著銀壺斟酒,一個拿著公筷替各位佈菜,忙而不亂,笑容滿面。
王熙鳳一會兒給賈母布一筷糟鵝掌,笑道“老祖宗愛這個”。
一會兒又給黛玉碗裡添了一勺蟹粉獅子頭,道“林妹妹瘦得很,多吃些葷的長點肉”。
又回頭朝林玦擠擠眼,“全哥兒,你那碗東坡肉是我特意讓廚房多燉了半個時辰的,你嚐嚐爛不爛。”
她一邊說一邊手腳不停,連賈母都笑道:“你便不能安安生生坐下吃一口?”
王熙鳳笑嘻嘻地回道:“我若坐下了,老祖宗碗裡的菜便沒人布了,回頭您又該罵我懶了。”
賈母只笑著擺手道:“我大順朝哪來這許多規矩?今日並無貴客,何須你這般勞碌?都坐來吃罷,一會兒便涼了。”
兩人聽聞此言,這才放下手中東西入座吃飯。
這一頓飯並無甚了不得的故事,無非是家人團聚的尋常光景。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黛玉素來吃得少,每樣菜只略略動了幾筷子便放下了。倒是林玦不緊不慢地吃著,每樣都嚐嚐。
黛玉見林玦吃得那般香,先是給他夾了幾箸菜,又覺得自己還能吃點,便再吃了幾口。
賈赦說了幾個笑話,雖有些葷腥,賈母拿眼瞪了他一回,他便嘿嘿笑著住了口,改說些街面上的趣聞。
賈政始終端著,偶爾問一句賈敏關於揚州鹽政的事,賈敏便一一答了。
王夫人和氣地笑著,不時替賈政佈菜。邢夫人也笑著,可話極少,笑的時候總有些尷尬。
飯罷,丫鬟們撤了席面,又用小茶盤捧上茶來。
那茶盤是黑漆描金的,上頭託著幾隻成窯五彩小蓋碗,茶湯澄碧透亮,浮著幾片嫩綠的茶葉,一看便是上好的龍井。
賈敏接過茶盞,不忙著喝,先端起另一隻白瓷小盅來漱了口,又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才將茶盞端起來慢慢呷了一口。
這漱口再飲茶的規矩,原是賈府祖上傳下來的。
當年賈府先祖隨太祖爺征戰時,見那建州女真食肉後以茶解膩,覺得是個養身的法子,便也學來了。
後來代代相傳,竟成了一種無言的體面,旁的人家學也學不像的。
賈敏離家十餘年,許多事都淡了,唯獨這飯後兩道茶的規矩還記得清清楚楚,此刻做來行雲流水,像是從未離開過一般。
黛玉卻有些遲疑了。她記得林如海在家時曾說過,飯後即刻飲茶最傷脾胃,須得歇上一時半刻才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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