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淵原本垂手站在旁邊,從方才起便一直沒敢抬頭。
此刻感覺到廳裡的氣氛忽然變了,他偷眼往上一瞥,正看見林玦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連忙又低下頭去。
雙手揣進袖子裡,腰彎得更低了些,一副恭敬得不能再恭敬的模樣。
林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慢慢踱到他面前,開口問道:“可讀過書、學過字?”
馮淵連忙答道:“回少爺的話,小人讀過幾年私塾,胡亂識得幾個字。四書粗粗翻過一遍,不敢說通,勉強能寫幾封書信。”
林玦點了點頭:“那日後便跟在我身邊,做些代筆的事。寫寫書信,抄抄文書,總歸比去賬房裡打算盤強些。”
馮淵連忙應道:“是,小人領命。”
話音剛落,林玦忽然又接了一句:“可會寫青詞?”
馮淵茫然地抬起頭來,張了張嘴,一時愣住了。他想了片刻,才誠實答道:“回少爺……小人不曾聽說過青詞。
四書五經倒是讀過幾本,也寫過幾篇八股文章,可道士做法事用的那些東西,小人實在不曾看過。”
他說著,又怕林玦嫌他沒用,把他撂在金陵不管了,那日後豈不是與香菱天各一方?
這可如何使得?他雖然心願香菱一生安好,可若能一直守在她身邊,那才是最好的。
他猶豫了一下,又試探著問:“少爺若是需要,小人願意去學。只是不知這青詞……該如何下筆?”
林玦聽了倒也不覺得遺憾,他本就是隨口一問,料想這人也不會。便淡然擺了擺手道:
“不知道便算了。不過是聽說京城裡有些大人物喜歡這個,我隨口問問。你先把四書五經讀熟了,旁的事日後再說。”
馮淵這才鬆了一口氣,連聲應道:“是,小人一定用心用功,絕不辜負少爺的提攜。”
既如此,馮淵與香菱二人便就此留在了林家,一個親近霍雲那憨直性子,一個又歡喜黛玉從不打罵她。
此後又過了幾日,賈敏和黛玉的傷都已好全了,淤青褪盡,恢復如初。
便擇了個晴好的日子,將賈家各處的祖墳都仔仔細細地祭拜了一遍。
這一回祭祖的排場比上回大了許多,光是隨行的護衛便有五七十人,個個手持哨棒。
將隊伍圍得密不透風,前後都有人騎馬巡查,沿途連一隻野狗都近不得身。
賈敏這回是打定了主意要萬無一失的,斷不能再出上回那等意外。
祭拜完了,一行人便不再耽擱,收拾了行裝離了金陵,一路往京城去了。
走了些日子,到了通州碼頭,棄舟登岸。
京城的碼頭與金陵揚州果然不同,船桅如林,人聲如沸,各色旗幟在風裡獵獵地飄著。
碼頭上等著接人的轎子馬車排出去一里多遠,烏壓壓的一片。林家的船還沒靠穩,便有人遠遠地迎了上來。
領頭的是兩個穿著體面的三等僕婦,一個梳著圓髻,一個簪著銀簪,衣裳雖是半舊的,可漿洗得乾乾淨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