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臉上堆著笑,一疊聲地喊著“敏姑奶奶可算到了”“老太太盼了好些日子了”。
黛玉扶著王嬤嬤的手下了船,腳剛踩上京城的土地,便覺著四周的氣派與江南大不相同。
碼頭上那些轎子的帷幔顏色、拉車馬匹的鞍轡紋樣,還有那些等著接人的僕婦們的穿戴談吐,處處透著一種沉甸甸的富貴氣。
黛玉常聽母親說榮國府氣派,可今日親眼見了,心裡頭還是微微震了一震。
她連忙正了正衣襟,挺直了腰板,把那張巴掌大的小臉端得又矜持又清高,一絲笑意也不敢多露。
孃親常說京中僕婦最會掂人分量,斷不能失了林家的體面
想她素日里在林府,林如海和賈敏待兒女寬厚,並不拿許多規矩框束她,她愛笑便笑,愛鬧便鬧。
此刻她微微側過頭看了看賈敏,只見平日裡溫和可親的孃親此時也換了一副面孔。
站在那裡舉手投足皆是大家嫡女和朝廷大員官眷的氣派,跟在家裡那個替她吹湯、哄她吃藥的孃親簡直判若兩人。
黛玉心裡頭暗暗咂舌,想道:原來孃親平日在家都是收著的,到了正經場合,竟這般能端得住。
黛玉又轉眼看林玦。這一看,她心裡頭更是一驚。
她那弟弟騎在那匹矮腳馬上,一手控著韁繩,壓得那馬四平八穩,低著頭連響鼻都不敢打一個。
他一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脊背筆直地坐在馬背上,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暗道是無明卻有之的端凝氣度。
黛玉看著,忽然覺得他活像神龕裡供著的一尊道君像,冷眼瞧著凡塵俗世千百年,什麼熱鬧都入不了他的眼。
黛玉看了他一眼,心裡便暗暗較上了勁:全兒都能端得這般穩當,她這個做姐姐的若露了怯,豈不是叫全兒比下去了?
她便把那腰背又挺直了一分,拿眼角的餘光掃了一圈四周,做出一副“這等排場我見得多了”的淡然模樣來。
恰在此時,她餘光瞥見那個小神像似乎是彎了一下嘴角。
黛玉心裡便咯噔了一下,又羞又惱,扭過頭去不再看他,只安安靜靜地扶著賈敏的手上了轎子。
轎簾放下來,遮住了外頭的日光和人群,她靠在轎壁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方才一直憋著氣,胸口都發悶了。
一行人收拾妥當,便浩浩蕩蕩往榮國府去了。沿途街道寬闊,車馬如龍,京城的氣象果然與江南不同。
隊伍末尾,王嬤嬤騎著一頭灰毛小驢跟在後面,那驢走得慢悠悠的,她也不急。
賈敏憐她年紀大了,怕她跟著車馬走久了腳疼,便特許她騎驢跟隨。
王嬤嬤起先還推辭,說“老奴哪裡敢騎驢跟著夫人走”。
被賈敏一句話堵了回去:“讓你騎你便騎,回頭走出個好歹來,誰來替我看著玉兒?”
王嬤嬤這才千恩萬謝地騎了上去,這在旁人家裡是罕見的體恤,可林家上下都知道賈敏待舊人向來寬厚,也都不覺得稀罕。
王嬤嬤騎在驢背上顛顛地走著,一張老臉上笑得滿是褶子,左邊對一個丫鬟說著自己自小陪著夫人長大。
轉過頭又對右邊丫鬟說夫人真是菩薩心腸,直到兩丫鬟點頭連連應是,她才滿意收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