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叫他厭煩的熱鬧,也比這空落落的院子好些。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低聲又吟了兩句:
“秋庭暮色浮朱門,獨向風簷月半輪。
萬里雲山歸未得,不知身是異鄉人。
吟完他便閉上眼,仰面嘆息,這個家是賈敏的孃家,是黛玉的外祖母家。
跟他這個從幾百年前醒來的孤魂,有什麼相干?他不過是借了林玦的皮囊在這人間多活一世罷了。
他耳朵動了動,便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清亮的聲音從月亮門那邊飄過來:
“聽說新來了個妹妹?在哪兒呢?在哪兒呢?”
話音未落,一個穿大紅箭袖的少年已經從月亮門裡探出半個身子來。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張面若中秋之月的臉照得唇紅齒白,眉如墨畫,一雙眼睛亮晶晶的,裡面滿滿的都是好奇和興奮。
他左右張望了一圈,目光先是落在正房的燈火上,然後才瞥見院子角落裡站著一個人。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上了目光,賈寶玉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院子裡有人。
林玦沒有動,只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手裡還攏著袖口,面上沒什麼表情,像一尊被月光照著的小石像。
你是哪家的……,賈寶玉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今日來的客人只有揚州來的姑媽一家。
那這個站在院子裡的,應該就是那位傳說中的……“你就是那個九歲中了秀才的表弟?”
林玦微微頷首:“表哥好。”
賈寶玉“哦”了一聲,卻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又往正房那邊飄過去了,顯然心思已經不在林玦身上了。
他嘴裡又開始唸叨:“妹妹呢?新來的那個林家妹妹在哪兒?是不是在老太太屋裡?”
他一邊說一邊抬腳就要往正房走,腳步急切,彷彿這院子裡站著的人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林玦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副抓心撓肝的模樣,嘴角不由得慢慢咧了一下。
可那笑意裡沒有半分熱乎氣,反倒帶著一絲冷颼颼的譏誚。
道爺方才還在為故國暗傷,心裡頭正悶著,這剝了殼的雞蛋臉倒好,一頭撞了上來。
看那猴急的模樣,像是幾輩子沒見過姑娘似的。這般德行還敢往黛玉面前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道爺心裡這口氣正沒處撒,恰巧來了個現成的出氣筒。
他雙手攏在袖中,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慢慢收起了嘴角的弧度,又恢復了那張端端正正的臉。
正是:一窗燈火隔前事,半卷殘詩被風吹。
不知這混世魔王見了林妹妹,又將鬧出何等光景來,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