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雖年輕時也飽讀經典,可畢竟上了年紀,許多生僻的禮制名物記不大清了。
三春年紀尚小,讀的多是詩詞歌賦;寶玉更不必說,連《古今人物通考》都是現編的,哪裡懂得這“璋琥璜”三字的禮制含義?
因此滿屋子人只當林玦工工整整對了一個好對子,唯獨賈敏一個,差一點沒忍住笑出聲來,連忙端茶喝了一口掩飾住了。
寶玉坐在邊上,雖然聽不懂什麼“璋琥璜”,可“一玉”兩個字他是聽清了的。
他直覺這表弟又在拿玉說事,心裡頭便不自在起來,忍不住嘟囔道:
“什麼“璋琥璜”的,聽著怪里怪氣的,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編的……”
林玦聽了,只微微側過頭來,笑盈盈地看著寶玉道:“表兄若不信,大可去翻一翻《周禮》。
那書上明明白白寫著“以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全兒不過取了其中三器,斷不敢杜撰。
表兄既愛讀《古今人物通考》,想來《周禮》也是讀過的,應當知道全兒所言非虛才是。”
他這話說得客氣,卻把“杜撰”兩個字輕輕推了回去,恰好戳在寶玉方才編書那樁事上。
寶玉被他噎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想反駁又怕再被問住,只好悶悶地低下頭去,再不言語了。
賈母見場面又要僵,連忙笑著打圓場:“好,好,咱們全兒也是個小才子呢!
只是這“璋琥璜”三個字,可不比“風雅頌”和“亨利元”那麼順口,大約是年紀還小的緣故,等再讀幾年書,便對得更好了。”
她到底是個精明人,面上不露分毫不滿,只轉頭對賈敏笑道:
“敏兒,你這兒子,怕是把你書房裡那些書都吃進肚子裡去了。
我活了這一把年紀,倒頭一回聽人拿這三種玉器來對對子。”
賈敏這才慢慢放下茶盞,含笑應道:“母親過獎了,他不過是記性好些,旁的本事也沒有。
小孩子家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外祖母跟前賣弄,倒叫母親笑話了。”
她又看了林玦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嗔怪,林玦對此只是笑笑點點頭。
賈母又點了點頭道:“今兒你們母子幾個初來,路上車馬勞頓的,想必也累了。
晚膳後便早些歇息去罷,明日讓鳳丫頭帶你們逛園子,有的是功夫。”
說著便吩咐丫鬟們撤茶換水,將話頭徹底岔開了去。
賈母又拉著賈敏的手說了幾句明日逛園子的安排,說東邊那幾株海棠正好開了,又說西邊的水榭修整好了可以坐一坐。
絮絮叨叨的,盡是些家常話。
黛玉坐在一旁,從頭到尾只安安靜靜地喝茶聽他們說,可她一會兒看看林玦,一會兒又看看母親賈敏。
見賈敏嘴角那抹笑意始終沒有散過,心裡便明白了幾分,全兒方才那對子,怕是大有文章在裡面。
趁著丫鬟們撤茶換水的功夫,她悄悄伸手拉了拉林玦的袖口,湊過去低聲道:
“回去再跟我說說,那三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方才你解釋給外祖母聽的那些話,聽著倒是正正經經的,可我覺得你定還有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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