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便笑道：“路上碰見一擔子晚菊，開得潑潑灑灑的，橙黃紫白都有，便多看了一會兒。
那賣花的老頭兒也肯說話，說這菊花開到十月才算盡了，過了霜降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探春在屋裡聽見，放下手裡的團扇，探頭出來介面道：“說起晚菊，前兒老太太屋裡也換了一瓶新菊。
是那種綠芯金瓣的，插在一隻天青釉的瓶裡，倒是好看。
老太太說這菊花清冷了些，不如紅梅熱鬧，可到底紅梅還得等些日子呢。”
她說著又笑道，“園子裡那幾叢紫菊倒是開得正好，只是霜打了幾天，花瓣邊緣有些發焦了。
妹妹若是想看，趁這幾日天晴趕緊去，再晚怕是要謝了。”
黛玉正要接話，寶釵已笑著搖了搖頭：“紫菊那裡偏僻，去年我誤走了一回，那地方陰潮。
腳下是青苔鋪滿的石階，險些踩著一窪溼泥滑倒，回去鞋面都髒了大半。
探丫頭你自己倒好，身子輕便，林妹妹身子弱，你偏叫她往那潮溼地界去，回頭著了涼可有的你賠的。”
探春被她說得笑了，拿團扇輕輕拍了寶釵一下：“我就那麼一說，寶姐姐便拿話來堵我。
好罷好罷，林妹妹若要賞菊，我折幾枝送到聽竹軒去，可不比跑一趟省事？”
黛玉便笑道：“那倒不必勞動三姐姐。菊花這東西，遠遠看一眼便夠了，折到瓶裡養著，反倒失了那股子野氣。況且——”
她笑容稍淡，“天也冷了，霜打過的菊花都透了寒氣，我多瞧兩眼便心滿意足，不必非捧到跟前來的。”
正說著，簾子一響，周祭酒拄著一根竹杖踱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灰布直裰，腰間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青布帶，腳下是一雙黑布鞋。
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值錢的物件，可那通身的清正之氣，往那裡一站，便讓人覺得滿院的俗塵都退了三步。
幾個學生連忙起身行禮，周祭酒擺了擺手，也不多話，只說了句“今日講《孟子·滕文公下》”，便在案後坐下了。
自那日恩旨下來後，周祭酒講的課便不知不覺多偏了些道德氣節的路數。
講《孟子》便多講“大丈夫”三章，講《史記》便多講“忠臣死節”的篇目。
連批改文章時落在邊角的批語也多是“持身以正”“守節不移”之類的話。
林玦都老老實實地聽了，一連十來天，並無半分不耐煩。
前世在龍椅上坐了四十五年，他聽過太多人把“忠義”兩個字掛在嘴上，實地卻做著苟且的勾當。
倒是在這個年邁老頭兒身上，頭一回覺得“氣節”二字是真的有人在身上帶著的。
講完了課，周祭酒合上書卷，又看了林玦一眼。他捋著鬍鬚，沒有說什麼長篇大論，只口中讚了一句：
“有賢人心性，當稱大才。”
林玦亦笑道：“先生謬讚了。”
周祭酒便不再多言，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才擺了擺手示意散了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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