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祭酒不在意林玦的身份,旁的人卻在意得很。遠的不說,單是課間那幾位同窗,便已有了不同往日的熱絡。
往日下了課,大家各自收拾書本便散了,如今卻總要圍著黛玉多坐一會兒,扯些閒話。
探春收拾好書本,走到黛玉身邊,一面幫她理案上散落的紙頁,一面低了聲音道:
“林妹妹,我聽說冬至那日祭告太廟,禮部要排儀仗的?到時候林表弟是不是得穿朝服?”
黛玉正將一卷書稿收進布囊裡,聞言頭也沒抬:“我也不大清楚,禮部的事,想來自有章程罷。”
她認真地想了想,又道:“前兒晚上全兒自己倒說了,說那朝服領口磨脖子,估摸著要提前拿細布襯一圈。旁的倒沒聽他提起過。”
她說著將布囊的繫帶拉緊了些,拍了拍上面沾的一點灰。
寶釵從旁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盞溫茶,聽了這話便笑著接道:“林弟弟倒是想得周全。
到底是讀書人,連領口磨不磨脖子都預先想到了,日後做了官,怕是連衙門裡的凳子硬不硬也要先墊一層棉褥子才肯坐。”
黛玉聽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即又收了回去:“他那人就是事多,旁的沒見他多上心,偏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想得仔細。”
探春卻認真道:“那倒不是事多。林表弟連這種小事都放在心上,說明他做事穩當,不浮不躁。
我前些日子聽母親說,那些個在吏部候缺的進士,好些人都補不上實職,好容易補上了。
頭一件事竟是先打聽衙門裡誰的座兒朝向好。林表弟這般年紀便曉得把功夫做在實處,倒是難得的。”
她說著拿團扇輕輕扇了兩下,像是要把自己這番話的重量扇得輕一些。
寶釵將茶盞擱在桌上,自己也挨著繡墩坐了,慢慢道:“三妹妹這話倒說得在理。
不過依我看,林弟弟最難得的還不是穩當。如今外面傳他四元及第傳得那樣熱鬧,茶樓酒肆裡都在說。
換了旁人,就算面上撐得住,心裡頭多少也要飄一飄。我瞧著林弟弟倒像是沒聽見似的,半分浮躁都沒有,倒是難得。”
她說到最後,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讚歎。
黛玉接過茶盞,低頭喝了一口,沒有立刻接話。
寶釵這話聽著像是在說林玦,可落在她耳朵裡,像是在說弟弟這般出息了,你這個做姐姐的,可別也跟著飄起來才好。
她知道自己大約是過慮了,寶釵未必有這個心,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可那念頭起了便壓不下去。
她只將茶盞又喝了一口,擱回桌上,淡淡道:“他那人本來就悶,旁人說什麼他都不大往心裡去的。這一點倒是不用替他操心。”
說罷她自己也感到這話說得有些乾巴巴的,便又覺得有些無趣,轉了話頭道:
“寶姐姐今兒帶的點心倒是新鮮,看著不像是外頭買的。那是什麼餡兒的?”
寶釵便笑道:“是桂花藕粉糕,我讓鶯兒早起蒸的,還溫著呢。
裡頭的餡是去年秋天收的桂花,用蜂蜜漬了一冬,今年拿出來剛好。妹妹要不要嚐嚐?”
說著便回頭朝門口喊了一聲,“鶯兒,把食盒提進來。”鶯兒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去了。
探春在一旁聽著,沒有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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