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是奴婢多嘴了,姑娘莫要見怪。奴婢只是隨口一說,沒有旁的意思。”她說著頭更低了些,耳根子都紅了。
黛玉端著茶盞,沒有看她。只低頭吹了吹茶麵上的浮葉,她抿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她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根本沒往心裡去——可到底往沒往心裡去,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確實往心裡去了。
在場統共三個姑娘:探春姐姐雖愛讀書,可到底志不在此,詩詞文章不過是個消遣,與“才女”二字差了一層。
那便只剩自己與寶釵了。
鶯兒那話若不是說寶釵與全兒是良配,難不成是說她這個做姐姐的?
她若往深處想,更覺得這丫鬟的話裡透著一股“你弟弟出息了,將來自然有配得上他的人,你該替他高興”的理所當然。
可她憑什麼要替全兒的終身大事高興呢?
她想著想著,自己也覺得這念頭有些鑽牛角尖,全兒總要娶親的,這原是天經地義的事,她總不能攔著他一輩子不成親。
可不知怎的,她想到日後有一個人站在全兒身邊,像是把她的位置擠掉了一塊,那滋味便不好受。
她將這念頭按下去,不想了,可面上的神色到底淡了幾分。
那邊廂,探春恰好從書房走回來,沒有留意鶯兒那話,只笑道:
“周先生說要一幅字,我替他研了半日墨,手都酸了,你們倒在這裡坐著吃茶。原來你們倒躲懶。”
說著便坐下來,拿了一塊藕粉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讚了一聲“好吃”。
她嚥下去,又順著方才沒說完的話頭笑道:“說到才女,林妹妹在揚州時便已聲名在外了。
如今咱們京師誰不知道林家姑娘才名遠播?我上回聽人說起,都說什麼‘林家有女,才貌雙全’的。我都替妹妹不好意思了。”
她這話是實心實意誇黛玉的,只是說話有些直,倒把心裡話一股腦倒了出來。
黛玉心裡也明白探春是好意,她也知道探春說她“才名遠播”是真的聽過這話,並非隨口客套。
可探春誇得越真,她越覺得方才鶯兒那話插得更不是時候,像是有人在暗處趁她不備推了她一把。
她便只彎了彎嘴角,將話頭輕輕轉開了:“三姐姐莫要打趣我,那都是外人亂傳的。我不過多讀了幾本書罷了,哪裡擔得起什麼‘才名’。”
她說著,又看了寶釵一眼,語氣不鹹不淡地補了一句,“寶姐姐這才是真正的才女呢。
我聽說寶姐姐在金陵的時候,詩詞便已是出了名的,我這點子皮毛,哪裡敢在寶姐姐面前稱才女。”
寶釵聽了這話,微微一怔,也不接那個話茬,只笑道:“林妹妹今日是怎麼了,倒拿我打趣起來。
咱們姐妹一處讀書說話,原也不是為了比誰名頭大的,再說了,我那些都是小時候胡謅的頑笑話,哪裡當得了真。”
她說著,伸手將碟子往黛玉那邊推了推,語氣溫溫和和的:“這糕要趁熱吃,涼了便膩了。
妹妹嘗一塊,若是覺著好,回頭我讓鶯兒把方子抄一份送過去。”
黛玉接過那碟子來,沒有再說什麼,低頭掰了一小塊藕粉糕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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