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色已經亮透了。雪在夜裡便停了，此刻只剩些細碎的冰晶還浮在風裡。
賈敏與黛玉被兩個宮女引著，穿過幾道迴廊，又上了一座窄窄的木梯，到了一處角樓上。
那樓不算高，可位置極好，推開窗扇的剎那，冷風裹著細碎的雪沫子撲面而來，可兩人都忘了冷。
角樓下，太廟前的廣場上已是人山人海。
百官按品級列隊，烏壓壓地鋪滿了整片青石地坪，自丹墀之下一直延伸到金水橋外。
文官在東，武官在西。
一品二品的紫袍金帶站在最前面，三品以下的青袍藍衫依次列開，層層疊疊的，像一幅鋪展到天邊的長卷。
鹵簿儀仗已各就各位，黃蓋傘、金瓜鉞斧、赤旌幡旗，一色一件密密層層地排開。
旗幡在風裡獵獵翻卷，上面的龍紋與日紋時隱時現，金線繡的紋樣在晨光裡閃閃爍爍的。
禁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從太廟正門一直排到金水橋外，甲冑上的鐵片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青光。
整座太廟被圍成了一座鐵桶般的城池，連一隻鳥都飛不進去。
樂部已在丹墀兩側就位，只等吉時一聲令下。禮部官員穿梭其間，最後一遍檢查著祭器和祝版。
黛玉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她想找到林玦。
可人太多了，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著，烏壓壓一片，根本看不清誰是誰。
她看了一會兒，眼睛都花了，也沒能從那一大片衣冠人影裡辨出那個石青色的身影來，便收了目光。
賈敏站在她身旁，目光也在往下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撥出一口氣，只說道：“這陣仗，比我想的還要大些。
原先只當是一般的告廟之禮，如今看來，聖上是當真把這件事看得極重。”
黛玉沒有接話，只輕輕“嗯”了一聲。其實她心裡也是震撼的，這是她頭一回親眼看見國朝大典的全貌。
那些在書卷上讀過無數遍的禮詞，此刻全都變成了眼前鋪天蓋地的實景。
可她面上始終是端著的——賈敏是命婦的修養，她是不肯在人前失態的女兒心性。
兩人便這樣並肩站在窗前，誰也沒有再多說話，不多時，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兩人轉頭看去，本以為來的是長樂公主，卻見當先一人穿一身石青色繡金鳳的翟衣，頭戴九龍四鳳冠，步伐端莊穩重。
看那通身的氣派與年歲，約莫三十五六歲上下，眉目溫和間帶著不可逼視的威儀——正是當朝皇后。
皇后右手邊跟著長樂公主，左手邊跟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
生得眉目溫潤，見人便帶三分笑意，通身的雍容沉靜卻又不扎眼，站位緊挨皇后身後半步，顯然也不是尋常人物。
賈敏連忙帶著黛玉跪下行禮，口中稱道：“臣婦賈林氏、臣女林黛玉，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
皇后含笑抬手：“免禮罷。今兒這角樓上冷，倒叫你們母女久等了。本宮也不過是來透透氣，臨望盛典的。”
她說著，目光在黛玉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轉向賈敏，語氣溫和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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