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玦自文華殿出來時,天色已經過了正午。
冬至的白日短,日頭偏西得早,斜斜地從殿簷下切過來,將那件杏黃色蟒袍上的織金雲紋照得一片瀲灩。
那袍子肩線垂在手肘處,袖口挽了兩折才露出手來,腰帶繫到最緊的一扣仍鬆鬆地墜在胯上。
引他的小內侍腳步放得極慢,不時側過頭來覷他一眼,大約是怕他絆著。
可林玦自己倒不覺得什麼,邁步跨門檻時抬腳高了些,袍擺還是絆了一下。
他往前踉蹌了半步,站穩了,面不改色地繼續走,連頭都沒有低一下。
小內侍見他無事,便不再回頭,只將步子又放慢了半分。
長樂公主派來的人早等在文華門外的迴廊下。見了林玦便迎上來,先福了一福,笑盈盈地道:
“林解元,公主殿下請您去暖閣一見,林姑娘在那邊等著呢。”
林玦便跟著她走了。暖閣的門一推開,林玦見屋內三人都在,便端端正正地站定了,拱手作揖。
作揖時袖口又滑了下來,蓋住了手指,他抽了抽手沒抽出來,只好就那麼垂著袖子彎下腰去,倒像是一隻披了華麗羽毛的鵪鶉在行禮。
黛玉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長樂公主眼睛一亮,已走上前去,繞著林玦轉了一圈,口中嘖嘖道:“這身蟒袍,林解元穿了倒另有一番氣派。
雖大了些,可四爪蟒紋一上身,到底是不同的。”
安平郡主也笑著,目光在林玦身上落了一落:“確是與眾不同。林解元年紀雖小,那股清正的氣質卻是好的。”
林玦像被她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低頭扯了扯袖口。
黛玉看著他,目光從上到下慢慢掃了一遍。
心裡默默算著:就算再過些年,全兒的腰該也不會那般粗,肩膀大約能再寬一點,可這袍子依舊大了。
她想著,回頭需得找一匹同色的杏黃緞子,在腰身和肩頭各收兩分,用隱線走,從外頭看不出來才好。
可這個念頭剛剛起來,她又想起這袍子是御賜的,她一個外姓女子私自改動,傳出去怕是不妥,弄不好還要連累全兒。
她便把那點心思收了,只朝他招了招手:過來我瞧瞧。
林玦走上前兩步,老老實實地站在她面前。
黛玉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領口,又將他肩上蹭出來的褶子撫平了,拍了兩下,低聲道:
“方才跪了那麼久,膝蓋疼不疼?我給的東西,你可用上了?”
她問完了才意識到這話有些不合時宜,可已經收不回去了。
林玦聽了,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笑了笑:“有一點,但勞煩姐姐費心,不是很疼。
跪的時候地上鋪了蒲團,比上回在偏殿外頭跪的那半個時辰好多了。”
黛玉便不再說什麼,只拍了拍他肩頭那枚不存在的灰塵,低聲道:晚上回去用熱帕子敷一敷,別不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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