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四壁的銅炭盆燒得旺，燭臺上點著細細的明燭，將滿屋子的釵環珠翠映得亮晃晃的。
冬至賜宴是常例，來的皆是朝中一二品大員的家眷。
左手邊第一位坐著吏部尚書的夫人，花白頭髮，穿一件深醬色的團花袍子，正端著一盞茶慢慢地喝著。
右手邊第二位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的續絃，年紀不大，穿一身水紅妝花緞袍，正與旁邊的人說笑。
再往後是幾位侍郎夫人、將軍家眷，烏壓壓坐了一屋子，釵環在燭火下亮閃閃地晃著眼。
衣裳的料子從各處來的都有，有杭綢的、有蜀錦的、有云緞的，五光十色地鋪了一室。
賈敏被女官引到中間偏左的位置坐定。那位置不左不右，恰在幾位尚書夫人之後、侍郎夫人之前。
她落座時，旁邊幾位夫人紛紛側目打量，賈敏卻只微微頷首一笑，便穩穩地坐下了。
皇后換了一身赤紅色織金翟衣，頭戴九龍四鳳冠，在主位坐定。
眾命婦起身行禮，四拜畢，各自歸座。
皇后目光在席間掃了一圈，落在黛玉身上時便停了一停，面上浮起一點笑意：“你們小孩子家不必拘束，坐到一處說說話去。”
她說著朝長樂公主那邊抬了抬下巴，“長樂，你帶林姑娘去你們那桌坐。”
長樂公主正巴不得這一句，當即站起身來，一手拉著黛玉，一手拉著安平，走到暖閣東側的一張小案前坐了。
那案上已經擺好了按酒五碟——糟鵝、炙鴨、燻魚、醬瓜、醃菜，色色精緻。
中間一碟大饅頭，旁邊一碟燒魚，四色小菜分列四角，三碗熱湯冒著白氣，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色油花。
尚食女官執著一雙銀箸上前，先替長樂公主布了一箸糟鵝、一箸炙鴨，又給安平郡主布了同樣的份例，最後才輪到黛玉。
黛玉低聲道了謝，那女官輕輕應了一聲“姑娘客氣”，便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長樂公主舉箸前先看黛玉，笑道：“湘君不必拘束，我平日裡也是這樣吃的。若等著我動筷子你再動，那菜都涼透了。”
她說著夾了一塊燒魚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半點公主的架子也沒有。
安平郡主在一旁拿帕子掩著嘴笑，也不說她。
黛玉便也跟著動了筷，那糟鵝入口極嫩，酒糟的香氣恰到好處，皮薄而脆，肉軟而細。
她夾了一小塊，又放下了，端起面前的湯碗抿了一口，暖融融地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直暖到了胃裡。
她心裡想著，這一桌菜，比榮國府年節時擺的席面還要精緻幾分。
酒行三巡。
皇后主位那頭已經上了大菜，香氣嫋嫋地飄過來，帶著一股子焦香與肉香混在一起的濃烈氣息。
可黛玉坐的這桌仍是按酒五般和幾樣小菜，長樂公主見她目光不經意地朝那邊看了一眼，便湊過來低聲道：
“那是羊背皮，父皇冬至祭天之後，太常寺送來的羊。
宮裡只取背上巴掌大一塊皮肉，拿炭火炙得焦焦的，再撒上椒鹽，旁的都賞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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