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煙縮在聽竹軒院牆外的拐角處，急得滿頭是汗也顧不得去擦。
他方才在院門外等著，遠遠看見自家二爺被兩個粗壯宮女架出來，按在青磚地上，那女官挽了袖口便是一頓巴掌。
他心裡又急又怕，可裡頭是宮裡的人，他一個小廝哪敢上前？只能縮在牆根底下，聽著那巴掌脆響一聲接一聲地傳出來。
等那女官收了手，又等了好一會兒，他才敢悄悄探出半個腦袋來看了一眼。
他家二爺跪在地上，臉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嘴角掛著血絲，狼狽無比。
茗煙轉身就跑，兩條腿像生了風似的，繞過假山、穿過迴廊，路上險些撞翻一個端茶水的丫鬟，也顧不上道歉。
他雖不知道里頭坐的到底是哪位娘娘還是哪位公主，但他知道這事不是他能插手的，他得趕緊去告訴老太太。
府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只有老太太能兜得住。
他一口氣跑到賈母院門口，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似的，才被鴛鴦攔住了。
鴛鴦見他面色蒼白、滿頭是汗，連嘴唇都沒了血色，便問：“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茗煙喘著粗氣道：“鴛鴦姐姐，快去稟老太太！二爺在聽竹軒叫人打了！臉都打爛了！
打人的……打人的是宮裡的女官，穿的是織錦暗紋比甲，戴的是宮制銀簪，那品級——”
他嚥了口唾沫，艱難道：“怕不是尋常妃嬪身邊的人，至少是嬪位以上的主子。”
鴛鴦臉色一變，她知道茗煙若沒有十成十的把握，斷不敢跑到老太太跟前來胡說八道。
她連忙轉身進了裡間，賈母正歪在炕上聽幾個婆子說閒話，手裡捻著一串檀木佛珠，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見鴛鴦面色不對地進來，便坐直了些問：“什麼事？”
鴛鴦湊到炕沿跟前，壓低聲音道：“老太太，茗煙來報，說二爺在聽竹軒叫人打了。
打人的是宮裡的女官，穿的織錦比甲，頭上簪的是宮制銀簪。茗煙說，那品級怕是不低。”
賈母一聽，手裡的佛珠“嗒”的一聲落在炕沿上，臉上那點笑意登時散了乾淨。她比茗煙更清楚那身衣裳代表什麼。
更何況能在榮國府裡不打招呼直接動手、連通報都不需要通報的。
賈母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那至少是妃位或公主級別的人物，尋常貴人沒這麼大的膽子，也沒這麼大的規矩。
她撐著炕沿坐直了，沉聲道：“備轎。去聽竹軒。叫太太也過去，好歹是她的兒子，也一起去看看罷。”
這一路賈母心裡已經轉了好幾個彎。宮裡的人，微服出來，在聽竹軒裡坐著，黛玉陪著。
能帶著織錦比甲女官、毫不顧忌地在榮國府裡動手的，只可能是天家近支。
又記起賈敏黛玉上次進宮，似乎來接她們的隊伍打的是長樂公主旗號，那裡面坐的，多半也是長樂公主了。
她坐在轎子裡，閉著眼，佛珠在指間一顆一顆地捻過去，心裡把那可能的場面翻來覆去地盤算了好幾遍。
賈母帶著王夫人等人趕到聽竹軒時，院子裡靜悄悄的，連風聲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那些宮女們面容嚴肅，分兩列站在廊下，見賈母來了，也不行禮，只淡淡地掃了一眼，便又目視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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