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得輕描淡寫，像是二十個耳光不過是尋常事，打完了也就打完了，不值得多提。
賈母跪在地上，心裡頭的火氣翻湧了一瞬，燒到嗓子眼又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
她抬起頭來，面上帶著得體的笑：“殿下說的是，那孽障素日里便無法無天，是老身管教無方。
今日衝撞了殿下，是他活該受罰。老身回去定當嚴加管教，再不許他這般放肆。”
她說得滴水不漏，句句都是認錯，甚至連長樂明說過“站起來”，她也不站，仍是跪著。
因為倘若她站起來了，長樂便能賜座，她坐多久，外面的賈寶玉就還要跪多久。
而反過來，只要她跪著，長樂再怎麼也不可能真的把她跪出個好歹來。
她這一把年紀、一品誥命跪在這裡，便是最好的擋箭牌。
長樂公主聽了，也不急著接話，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賈母的白髮上，過了幾息她才輕聲笑道：
“老太太這話說得客氣。本宮倒也不是那等不講理的人，方才那二十下，是教他規矩，不是要他的命。
他若記不住，本宮下次還可再教。”
她說著就轉了話題，像是不經意間提起的一件小事：“只是有一樁事，本宮倒想問問老太太。
賈龍駒今日闖進來，手裡頭攥著一串鶺鴒香念珠，說是要送給湘君的。
那東西，本宮若沒看錯，該是父皇當初賜給北靜王的。老太太可知此事？”
賈母的臉色微微一變，但仍端著，不顯山不露水，只微微欠了欠身：“回殿下，老身不知。
寶玉那孩子素日里交遊往來，老身從不過問。他那些朋友送的物件、寫的字帖，老身一概不知情。”
長樂公主淡淡“哦”了一聲，面上看不出信還是不信，指尖在青瓷杯沿上慢慢劃了半個圈。接著道：
“那本宮便多問一句。這念珠是賈二爺自己從北靜王那裡拿了來的，還是北靜王送他的？”
她眼睛微眯著，像是怕賈母聽不明白似的，露齒而笑道：“老太太別急著替他說不知道。
本宮只是問，若是他自己拿的，那便是偷盜御賜之物；若是北靜王送的，那北靜王把父皇御賜的東西隨手轉贈他人——”
她把話尾拖長了，意有所指道：“老太太覺得，這又是什麼罪名？”
屋裡靜了一息。炭火在爐膛裡爆出一個細碎的嗶剝聲，格外清晰。
賈母跪在地上，脊背微微繃緊了，可她面上紋絲不動，只心裡頭轉得飛快。
長樂公主這話看似在問寶玉，實則是在逼榮國府選邊站。
要麼承認是榮國府自己沒規矩，教出了個不知輕重的子弟；要麼就把水溶供出來，說御賜之物是北靜王送的，把禍水引到王爺頭上去。
她沉默了約莫三四息的工夫，腦子裡把兩邊的利害過了兩遍，才緩緩抬起頭來，聲音沉穩地答道：
“回殿下，那念珠是北靜王贈予寶玉的。寶玉年少無知，只當是尋常贈禮，不知輕重地收下了。
老身替他謝過北靜王的好意，此事是榮國府沒有教好子弟，才叫他在外頭不知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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