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秦鍾將智慧兒安置在城西那條僻巷中，頭幾日倒也相安無事。
他每日趁秦業在衙門裡時偷溜出去，送些米麵柴炭過去，又從自己屋裡尋了一隻舊炭盆和半簍炭，一併搬了去。
智慧兒見他來，便燒了熱水泡茶給他喝。
兩人坐在那間窄小的屋裡，隔著半張破桌，說了些不相干的閒話，倒也覺得日子有了盼頭。
可日子一久，問題便露出來了。
智慧兒是個在逃的尼姑，在京城並無半分可以見光的身份。
她不能拋頭露面去尋工做，也不敢走遠，每日只在那間屋裡縫補衣裳，又或是抄幾頁經書。
秦鍾當初賃房買物，又置辦了過冬的炭火，兩相折算下來，二十兩銀子已去了大半。
待到臘月底，他偷偷數了數剩下的銀錢，不過三兩多碎銀並幾十個銅板，這些東西怕是一個月的用度都未必夠。
他越想越急，連帶著腸胃也疼了起來。白日里勉強扒幾口飯，晚上又睡不著，走在院子裡時腳步都是虛浮的。
再去賣姐姐的首飾？他不敢。
少一兩隻，秦業不仔細看未必分得出來，可若是少了三五支，父親早晚會察覺，到時一問起來，他如何解釋？
秦鍾站在秦業的書房門外，聽著父親翻書頁的聲響，只覺得是走投無路了。
臘月二十六那日，秦鍾在屋中坐了大半日，終於站起身來。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一路走到榮國府角門外，門房認得他是寶玉常帶來的秦家哥兒，便笑呵呵地放了行，還招呼了一聲：
“秦大爺來找寶二爺了，快進去暖和暖和”。秦鍾勉強擠出一個笑來應了一聲，沿著迴廊往裡走。
賈寶玉正在暖閣裡歪著看一本《西廂記》，身上裹著件猩猩氈斗篷，手邊擱著一碟子糕，咬了一半擱在那裡。
忽見茗煙引著秦鍾進來，先是一怔，隨即扔了書迎上來，面上綻開大大的笑來：
“鍾哥兒，你怎麼來了？外頭冷得很，快進來坐。”
他說著拉秦鍾在炕沿上坐下，又親自給他倒了一盞熱茶，秦鍾接過茶，捧著茶盞暖了半天才勉強喝了一口。
他坐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幾回，到底也只憋出一句：“寶二爺……我……我想借二兩銀子，救個急。”
他說完便低下頭去，不敢看寶玉的眼睛，連耳根子都火辣辣地燒起來。
寶玉見他這副模樣，心裡一酸，往他身邊靠了靠，手搭在他肩上，輕聲問道：
“鍾哥兒，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智慧兒那邊又缺了什麼？
你上回說的那二十兩銀子，這才多少日子，怎的就不夠使了？”
秦鐘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放下茶盞，半晌才低聲道：“那二十兩銀子，賃房便去了八兩，買炭又去了三兩。
再添些米麵柴火和過冬的被褥，一樣一樣地算著花，可還是撐不住。
她一個女兒家，不能出門尋工做，我……我實在沒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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