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聽了，沒有立刻答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上沾的一點墨跡，慢慢捻了捻，那墨痕在指腹上洇開一小片淡淡的灰。心裡卻轉了好幾個彎。
她素來是不喜惹這些閒事的。
更何況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又頂著“林解元之姐”的名頭。
林玦四元及第拜師聖人之後，外頭將她這“才女姐姐”的名聲也順帶捧得高了些。
連街頭的說書先生都編過兩句“林家有女通詩書，林家有郎步雲衢”的詞兒。
若叫人知道她出錢賙濟一個私逃尼姑的私情事，傳出去便是滿城風雨的閒話，不知要被人編排成什麼模樣。
可一想到這秦鍾與智慧兒的事，說大逆不道，是有些大逆不道；只那其中的情真意切，又是誰都說不出一句惡語的。
智慧兒千里尋來，秦鍾傾囊相待。兩個人隔著身份、隔著門第、隔著世俗的千重萬重，偏還要在一起，這又有什麼錯呢？
她心裡頭那點亂麻纏來纏去，端的是為難無比，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捻著那點墨跡，捻了又捻。
黛玉不說話，寶玉就有些急了。
他往黛玉面前湊了湊，繡墩挪了半寸，語氣從方才的急切又壓軟了幾分：“林妹妹，我知道這事有些不大方便。
可那秦家兄弟，心是好的。智慧兒來了他就安置了，言而有信總是對的罷？
這樣的一個人，你說他能為著旁人的事來求我幾回？他能開口，已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妹妹若是不肯，我也不怨。只我日後見了他，怕是心裡頭一輩子過意不去的。你只看在——”
他一時啞住，像是想找一個合適的由頭：“只看在咱們府裡如今辦著省親的大事。
外頭那些事夠亂的了，鍾哥兒這事若再拖下去，鬧出什麼岔子來，反而不好收拾。”
黛玉低頭沉默了片刻，她手指在袖中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良久，她抬起頭來看了寶玉一眼，語氣淡淡道：“寶二哥，我今兒個可不知道你說了哪些話來。
只你來找我借了些銀子，旁的事，我一概不知情。”
寶玉哪裡聽不出來黛玉這就是已經鬆口了，當即點頭如搗蒜。
黛玉便喚了一聲“雪雁”。雪雁應聲進來。
黛玉吩咐道：“去把我那個青布荷包拿來。”
雪雁依言去了裡間，不多時便取出一隻半舊的青布荷包來，黛玉接過荷包，解開繫繩，從中數了十兩碎銀。
她用一塊素白帕子包了，遞到寶玉手裡：“拿去罷。多的也沒有，就這些。”
寶玉接了銀子，連連點頭，將帕子連同銀子一併揣進懷裡：“是是是，今兒個是我來向林妹妹借了銀子做事。
旁的我什麼都沒說。林妹妹今日不曾見過我，我也不曾來過聽竹軒。”
他說著站起身來，朝黛玉拱手作了一揖，像是怕她反悔似的，便轉身風風火火地掀簾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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