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鍾走後，襲人從屏後走了出來，上前收拾炕桌上的茶盞，將涼了的茶潑進痰盂裡，又拿乾布擦了擦桌面。
寶玉歪在炕上，伸了個懶腰，長長吁了一口氣，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
“總算辦妥了。這幾日夜裡翻來覆去地數錢，夢裡都在算賬，可算是不用再惦記了。”
襲人站在炕沿前，猶豫了一會兒，輕聲道：“二爺，銀子是給了，可這到底不是長久的法子。”
寶玉正閉著眼養神，聽了這話便睜開眼，看著她：“怎麼？”
襲人挨著炕沿坐了，聲音低緩道：“秦大爺還在讀書，身上又沒有營生。
若只是坐吃山空，這些銀子再多也是有限的。他一個讀書人，能做什麼來銀子的營生？”
寶玉慢慢坐直了，兩條腿從炕沿上放下來，眉頭也皺了起來：“你說的是。可我又能如何？總不能替他尋個差事。”
襲人便接著道：“我聽說府上義學堂裡常缺書冊，那些老先生每年都要請人抄些新本子。
二爺何不去求求學堂裡的老先生，把秦大爺的抄書活計攬下來？這活兒雖枯燥，可勝在穩當。
一個月抄上幾本，便有些進項，不至於坐吃山空。秦大爺的字寫得好，正合了這差事。”
寶玉聽了這話，眼睛一亮，猛地一拍炕沿，啪的一聲脆響：“你這話怎麼不早說！”
他翻身坐起來，一把攬住襲人的腰就往炕裡帶，嘴裡亂七八糟地喊著：“好襲人”“心肝寶貝肉”。
“你比那些賬房先生要厲害這許多來，我白讀了這些年書，竟連這個都想不到。”一面說一面滾進褥子裡。
襲人被他拽得髮髻都歪了半邊，紅著臉掙了一掙，到底沒掙開，只好低聲道：
“二爺也不看看什麼時辰，叫人看見了像什麼話。”
寶玉哪裡肯聽，只笑著將床幃往下一拽，石青紗帳便沉沉地落了下來，將兩人籠在一片暗影裡。
帳外只剩一盞昏黃的燭火，燈芯時不時爆一個細碎的嗶剝聲。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一慢兩快，已是二更天了。
那更鼓聲穿過重重院落，到了暖閣裡已經薄得像一層紗，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什麼在響。
又過了些日子，秦鍾來尋寶玉，進了暖閣便將一隻藍布包袱擱在炕桌上，解開一看，是整整齊齊的四十兩銀子。
寶玉見了先是一愣，忙問：“哪來的這許多？”
秦鍾臉上透著點難得的輕鬆，眉宇間那幾日的愁苦散了大半，低聲道：
“上回你替我攬的那抄書差事，我與智慧兒一同在做。她在寺裡做慣了苦事，這抄書於她而言反而不算累的。
我們兩個你一本我一本地分著抄，進度比我想的快得多，月底結了工錢，東家又另賞了些，說這字寫得好。
你先前給我的那個杯子當了，換了些銀錢來還沒使完，那餘的近四十兩我沒動過，我先把欠你的還上。
多的那些，算是利錢，你若不收，我心裡頭過意不去。”
寶玉聽他這般說，倒也沒有推辭，將銀子收了，又笑著問了幾句智慧兒的近況，問她可適應了，吃得慣不慣，可曾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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